青猿来献果,仙鹤舞蹁跹。
君恩如湛露,山高万古瞻。
席间响起一阵欢呼声,山水共鸣,花草似乎也张开了笑脸。
魏征放下酒杯,徐徐站立起来:“征诗赋不精,仅好经史,偶然吟得《西汉》诗四句,以此献丑。”众人都静了下来,听他念道:
夜燕经柏谷,朝游出杜原。
终籍叔孙礼,方知天子尊。
李世民一听便知,魏征又在诗中以汉高祖创业艰难,讽谏他不应及时行乐。众人怕冲淡宴会的气氛,强作欢颜,哄哄然把话题扯开,赞美“风和日丽,绿柳依依,十里桃花相映红”的景象。李世民虽然微带醉意,头脑倒还清醒,尚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他微妙地一笑,对身旁的长孙无忌说:
“魏征的言语听起来逆耳,其实好比良药,随时都在以礼约束朕。”
“陛下勤政爱民,天下安泰。自古功成而作乐,治定而制礼。至于万机之暇,对酒当歌,愈见关雎雅化,修文致治。”
长孙无忌的话启发了李世民的思路,心想帝王治世积善,不妨适情娱乐,明显流露出一些得意的神态:“取得洛阳时,朕曾赋诗四句,近来读了《尚书》,有所心得,凑成一首,聊资笑谈。”兴之所至,即席吟咏道:
日昃玩百篇,临灯披五典。
夏康即逸豫,商辛亦流湎。
纵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鲜。
减身资累恶,成名由积善。
诗歌借饮宴抒**怀,酣畅淋漓,君臣尽兴而散。
李世民被洛阳的山水迷住了,乐不思返,口头上却说:“隋炀帝修池筑苑,结怨于民,如今全都归我所有,是由于宇文述、虞世基与裴蕴之辈在宫内谄谀,在宫外蒙蔽君王的视听。要引以为戒呦!”而背后他已命人准备秋狩,还派人出去选美,充实后宫。文武官员跟着李世民愈玩愈痛快,又一次请求皇上登泰山封禅。李世民让秘书监颜师古等人考究封禅礼仪,由房玄龄裁定。魏征、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等大臣发现长孙皇后薨逝后,李世民有许多明显的变化,出现了滑坡的势头。他们借李世民重视以礼相制,框定君臣的行为规范,由房玄龄、魏征上奏所订《新礼》一百三十八篇。李世民下诏颁行全国。
随着夏日的到来,西苑焕发出更加诱人的美香美色。蔚蓝的天壁镶着大理石纹般的云缕,树叶在阳光底下闪动着油绿的光晕,万物争荣,鱼跃荷开,苑内的珍禽瑞兽都换上了新装。李世民干脆在苑内住了下来。理政之余,不是游苑,便是划船,或者设筵,或者观赏歌舞,纵情玩乐,如痴如狂。炀帝留下的十六院全都修葺一新。东一院烧龙涎,西一院蒸凤脑,左一院唱清商歌,右一院跳胡旋舞。西苑几乎恢复了昔日的热闹,清亮的湖水都快要搅浑浊了。
魏征急了起来,想扭转这一局面。他呆呆地立在北海岸边,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凸额上显出深深的皱纹,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思绪像天边翻飞的云絮,飘忽不定。燕子拖着它那双剪刀似的尾巴,在低空中斜着飞舞。高空中出现了老鹰的影子,展开的翅膀乌黑放亮,一会儿钻进浮云里,一会儿舒展着身子在云下盘旋。倏而它翅膀一侧,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射进水中,利爪抓起一条扭摆着的活鱼,向树林中飞去。魏征一腔血液酷似在狂奔,额角上也沁出了热汗。回到住处,心中像泛开了潮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贞观初年,今上克己寡欲,励精求治,广开言路,兼听纳下,君臣共同切磋,以成治道。然而近年来逐渐骄奢,贪图享乐,追求珍宝异物,兴建宫殿园囿。魏征曾用前代兴亡的历史教训多次提醒,就事论事,零零散散,没有分量。他思前顾后,进行了一番梳理、归纳,注砚吮毫,搦管挥成一道表章——《十思疏》。
李世民接到折子,飞快地看了一遍,不禁拍案叫好。文章如行云流水,江河直下,跌宕起伏而又层次井然,情、理、势三者浑然一体,振聋发聩,诱发联想,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奏折中写到:“君主开始做得好的相当多,能坚持到底的非常少。难道是夺取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就难吗?那是因为身处忧患则竭诚对待属下,一俟安逸就骄横恣肆而轻佻怠慢。竭尽诚心待人,胡人、越人都可以同心合力;骄慢则六亲都会离心离德。尽管以高压手段统治天下,臣民也都是外表顺从,表里不一。”
“切中肯綮,深透膜里。”李世民流露出叹服的表情,“只有他才看得到,也只有他才敢说出来。”
略停片刻,他接着往下仔细阅览:“怨忿不在大小,可怕的是百姓。他们像水一样,既能载舟,也能覆舟,应当特别慎重。”
“深刻,深刻。”李世民把奏疏递给褚遂良:“载舟覆舟,语出《荀子》,而魏徼运用得恰到好处。以下他综合了十个方面的情形,提供思考。”
褚遂良手捧长卷,响亮地读道:“君主兴起贪念时要想到知足,将营缮修建时要想到适可而止,身处高处要想到谦卑,面临盈满要想到减损,喜好游乐要想到克制,平安时想到灾祸,怕受蒙蔽就要想到延纳谏诤,担心听信谗言要想到端正自己,施恩给人时便想到不要因一时高兴而乱加封赏,处治臣下时则想到不要因为恼怒而滥行惩罚。”
“朕果真能够做到‘十思’,岂不成了十全十美的明君!”
李世民仰面一笑,然后凑到长孙无忌面前,用指头点着奏折念道:“常常从十个方面进行思考,选贤任能,朕就可以达到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费力,去代行百官的职责!”
君臣都激动得思潮翻滚,不能自已。由此及彼,又谈论起古今得失。李世民说:“殷纣王专宠妲己,周幽王只爱褒姒,隋炀帝佳丽成行,心不在一人身上,可是都丢掉了江山社稷。原因究竟在哪里?”
“他们都一味的贪恋美色,”褚遂良对答道,“不顾天下,民怨沸腾,便是致命点。”
“那些亡国之君虽然荒**,感情倒是挺丰富的。侯夫人有才有色,不得逢君而自缢,隋炀帝看了她的《遗意》诗:‘秘局扃仙卉,雕窗锁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不禁抚尸痛哭,斩了去后宫采选的许廷辅。”
“假设炀帝能够把这样的心肠推而广之,移到臣民的身上,天下自然大治。”
“不过,有些人对君王也太苛刻了。最近接连收到几本折子,都说朕狩猎频繁。他们不理解朕的心意,虽然天下太平,但是武备不可忘记。狩猎其实就是一种练兵活动。朕跟左右侍从到后苑射猎,没有骚扰百姓,并无害处嘛。”
“有道的君王惟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陛下既然鼓励臣工上书奏事,就应该让他们畅所欲言。只要有一句可取,就对国家有益。即使一句都不可取,对国家也无损害。”
“尚书省奏称:近来掖庭遴选宫女,有的出身微贱,没有家教,不懂礼仪;有的因父兄犯罪,没入宫中,满腹积怨。请求自今而后,内宫及东宫若有空缺,都应选择有教养的良家女子充任,以礼聘纳。凡是没收入宫的女子,或者出身微贱的女子,都不得再补充到掖庭宫。”
“他们说得符合实际,后宫的确有必要做些调整。”
听了长孙无忌的话,李世民的情绪低沉下来:“唉,长孙皇后一走,后宫就跟着乱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