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来报,宋金刚逃走之后,其部将尉迟敬德又收拾残余部众,据守介休城。
这些日子,尉迟敬德这个名字,一直萦绕在秦王的心里,挥之不去。他觉得,现在该是将这员猛将收为己用的时候了。
按说,以李勣的足智多谋和随机应变,足以担当此任。但是,秦王却有些犹豫不决。两军交战时期,任何难以预料的事情都会发生。只身潜入虎穴狼窝,实在是太危险,一言不当或一事不慎,都会在转瞬间身首异处。他不能为了收服一员虎将,而赔上另一员虎将。
见秦王多时不说话,李勣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忙笑着说道:“殿下勿须犹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尉迟敬德豪侠旷达,义薄云天,断不会杀害一个手无寸铁、毫无防备之力的说客。末将此去,纵使不能说服敬德来降,也必能全身而归。”
秦王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却仍然有所顾虑:“近日来他屡屡战败,肯定心绪不佳。将军千万不要用话激他,万一他恼羞成怒,后果将不堪设想。”
“秦王尽管放心,末将已反复思虑过了,此行定然万无一失。”
李勣于次日凌晨出发,单人匹马来到介休城下。他未着盔甲,只穿了一身布衫,头带幞巾,足穿麻鞋,完全是一个普通士子打扮,身上未带任何兵器。
来到城门外,对城上守军拱拱手,高声说道:“烦请通禀尉迟将军,我叫李勣,奉秦王之命,特来面会将军。”
尉迟敬德听说来人不带一兵一卒,竟敢只身前来,便先有三分好感,即命人放他入城。
李劫在介休州府的大堂上,见到了尉迟敬德。只见他高坐在正北的一把圈椅里,双目圆睁,虬须倒竖,紫棠色的方脸盘上像是阴了天。他旁边坐着寻相,大堂四壁站着三、四名武士,皆持刀仗剑,怒目相向。
李勣上前拱手施礼,说道:“在下李勣,见过尉迟将军。”
“什么在下在上,俺不耐烦这些俗套子。有话就直说,你可是来劝降的?”
“将军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秦王殿下乃是诚心邀请将军共图大业。”
“哼!说得好听,我将城池人马拱手相献,不是投降是什么?俺尉迟虽是个粗人,也懂得贞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俺虽是败军之将,最多不过一死,岂能投降你家主子?”
“将军此话差矣。人在太平之世,又逢仁德之君,自应忠心耿耿,不事二主。如今天下混乱至此,到处有人称王称帝。我等当初起事仓促,只要有举旗的便一哄而上,奋起响应,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几年混战,大浪淘沙,应世之主已脱颖而出,英雄豪杰竟相投奔,将军千万不可一误再误!”
“你所说的应世之主,莫非就是那个杀死你旧主李密的李渊吗?”坐在一旁的寻相突然插嘴抢白道,“李密倒是‘择主而事’了,带着数万人马诚心投奔李渊,结果落了个乱箭穿身而死。亏你徐世勐还是个七尺须眉,堂堂江湖义士,不报旧主杀身之仇,却腆颜又事新主。朝秦暮楚,不忠不义之徒,还有脸来这里大言不惭地当说客,竟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
但转而一想,寻相这是在有意激怒自己,不能中他的圈套。便强压住火气,微微一笑道:“不错,李密确是在下的瓦岗旧主。正是因为旧主归顺了大唐,在下与众弟兄们才步其后尘,也率军投往长安。但在下去迟了一步,魏公竟一时糊涂,叛逃被诛。在下与众家弟兄们冒死进谏,为魏公收尸厚葬,守坟哭灵,以尽臣节,何为不忠不义?”他看看寻相,见他一时哑言,便继续说道:“说起魏公李密被杀一事,也实在怨不得大唐皇上。俗话说,向情向不得理。虽说李密是在下旧主,朝夕共处三年多,情同兄弟。但这事他做得太过鲁莽、荒谬。二位将军请想,归而复叛,斩关出逃,哪朝哪代的律法不是杀无赦之罪?更何况,魏公归唐之初,唐帝以礼相待,封官赐爵,晋位国公,可谓荣宠备至。而他却不念皇恩浩**,反云覆雨,做出此等谋逆之事,就是皇上能容,满朝文武岂能容得?大唐律条岂能容得?尽管魏公之死乃咎由自取,但大唐皇上仍宽大为怀,准允瓦岗弟兄们为其盛办丧事,以国公之礼厚葬之。请问,若非贤明君主,谁能如此?更有甚者,下葬之日,秦王世民降尊纡贵,亲往吊祭,并派去三百名带孝甲士,使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瓦岗军旧部,无不为此而感激涕零。”
尉迟敬德听得有些出神,往日只听说李密降唐后被杀,这些细节何曾听说过。呆楞了一会儿,又问道:“依你这么说,这李氏父子倒是个仁义主儿?”
“岂只是仁义之主,以在下看来,可称得上是尧舜之君。别的且不说,就秦王殿下的折节下士,求贤若渴,古之圣君贤王也莫过如此。不瞒将军,这次秦王命在下前来,并不是看中了你这几千人马和一座小小的介休城,以秦王麾下十几万精兵强将,挟大胜之余威,欲取介休,如拾草芥。”
“不是为了人马和城池,那是为了什么?”
“秦王苦心孤诣,朝思暮想,只是为了一人。”
“为的是一个人,那是谁?”尉迟敬德颇感诧异。
“将军还不明白?秦王思得将军,如久旱盼雨,已是寝食不甘。”
“哈哈哈……”尉迟敬一阵大笑:“我尉迟敬德一介莽汉,何德何能?你李将军巧舌如簧,说得也太玄了。”
“将军若不相信,请细思之。你两次落于我军伏击圈中,何以能够生还?虽说将军勇冠三军,但秦王麾下之李靖、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诸将,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擒龙搏虎的上上之将?退一步说,就是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敌不过将军神力,倘若三军将士万箭齐发,将军还有生还之望?只不过秦王严令在先,不得伤害将军一根毫毛。”
他不自觉地把语气放缓和了,说道:“李将军当年投唐,是因为你的旧主李密已先行一步,自然无可非议。而我的主公宋金刚、皇上刘武周尚在与贵军为敌,我尉迟敬德岂能背主求荣?”
李勣一笑说道:“恕在下冒昧直言,可能有冲撞二位将军之处。将军最初所事主人是宋金刚,可宋金刚归顺了刘武周。将军现在的主人是刘武周,可刘武周早就投靠了突厥人。从筑坛称帝之日起,做的便是突厥人的儿皇帝,话虽然难听,但这却是连将军也知道的事实。那么,将军出生入死,浴血征战,到头来是为了哪家主人呢?据在下所知,宋金刚所部已土崩瓦解,仅带数百骑向北逃走,必是去投靠突厥人了。而刘武周计屈势穷,危在旦夕。我料用不了多久,若不被擒,也必定投入突厥人的卵翼之下。将军莫非也要追随这两个不争气的主子,以堂堂大汉神将,去事胡儿夷种不成?”
李勣话未说完,尉迟敬德早已满脸羞臊,变得血红。他沉默多时,才嗫嚅着说道:“李将军一席话,如响鼓重槌,敬德领教了。不过,此事干系重大,得容我细细思量一番。”
李勣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也不再多说,当下告辞,尉迟敬德亲送至城门以外。
李勣快马加鞭,径回唐营。
秦王世民亲迎出大帐之外,对李勣说道:“看将军满脸喜色,此行必不辱使命。”
李勣笑道:“我料不出三日,必有佳音传来。”
果然,第三天上午,尉迟敬德、寻相率领八千人马,举永安、介休二城来降。
秦王大喜,于当晚在军中设下盛筵,命众位大将赴筵,为尉迟敬德接风。席间下令,任命尉迟敬德为右一府统军,仍然统领他原先的八千余部众。
让尉迟敬德深受感动的,并不是初入唐营,便骤得要职,而是仍让他率领自己原来的那帮弟兄,这可是一种莫大的信任。这位年轻的秦王,真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大将风度。
宋金刚在介休一战惨败,率领数十骑亲信果然逃往突厥。
刘武周在太原城闻知宋金刚溃败,全军覆没,大为惊恐,自知再难与唐军争锋,便于深夜打开城门,悄悄北撤,向突厥逃去。
谁料沿途多次受到唐军的截击,待到达朔州之时,身边只余二千多步骑。凄惶之间,却想起了内史令苑君璋当初对他的劝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