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首闺怨词,全词以愁为中心线索进行一步步的展开,笔法也甚为绵密,丝丝入扣,情感极为深挚沉痛,撼人心怀,可谓情韵兼具之作。
“天涯旧恨”,开篇四字直接抒怀,感情沉挚痛切,词句掷地有声,极具表现力,“天涯”二字是从空间上说,写尽了空间的遥淼浩远,“旧恨”是从时间上说,道尽了时间的绵长恒久,因相隔天涯、离别久远而产生的愁苦凄楚溢于言表。“独自凄凉人不问”,词意丰富、层层推进,“凄凉”本已令人难以忍受,“独自凄凉”的滋味更是不道而明,而此时倍感“独自凄凉”之人还惨遭“人不问”的冷遇,情何以堪!“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金炉之内回环形的篆香燃烧殆尽,一段一段的香烬残留于其中,而此时的女子也同样柔肠寸断,仿佛就像那回肠形的篆香灰烬,以所见之景进行譬喻,极为精警巧妙,不仅是情景交融,还是情景互见,可见词人的匠心。
“黛蛾长敛,任是东风吹不展”,是对女子愁态的生动描写,她愁眉紧锁,就算是化生万物的东风吹来,也依然是眉头不展。东风可以吹醒沉睡的大地,吹解冰冻的流水,吹绿枯朽的树干,而任它吹拂,愁眉依然紧锁,可见愁之深、愁之浓、愁之无可排解,写法极其生动、鲜活与巧妙。“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她困倦地独倚危楼,望见天际鸿雁飞过,便凝神注目,满怀希冀,但她望尽飞鸿身影,也未能得到远方的书信,她便陷入了无尽的失望之中,看着那飞鸿排成的“一”字或“人”字,都觉得满是愁恨,正如王国维所说“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人间词话》)。
【千秋岁】
秦观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①。
忆昔西池会②,鹓鹭同飞盖③。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④,镜里朱颜改⑤。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①“人不见”两句:化用江淹《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②西池会:指元祐七年(1092)皇帝的赐宴,“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赐馆阁观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
③鹓鹭:指朝廷百官,因朝官的行列十分有序,就像鹓鹭整齐飞行,《隋书·音乐志》:“怀黄绾白,鹓鹭成行”。飞盖:指飞快行驶的车辆,盖:本指车篷。
④日边清梦断:李白《行路难》“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日边:指京都。
⑤朱颜:形容年少时红润的容颜。
因新旧党争激烈,政局有了较大的变动,旧党纷纷被贬官罢职,而秦观因影附苏轼,也惨遭贬谪,由国史院编修迁为杭州通判,中途又改为处州监盐酒税。此词便是词人贬谪之后的作品,融身世之悲、垂暮之感、贬谪之叹等种种情感于一体,感情极为沉痛。
上片是对现实的描绘。“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此时,城中微微的春寒已经退去,水边沙外也渐渐温和,点明了时令与地点。“花影乱,莺声碎”,繁花盛开,经阳光的映照投下了纷乱的花影,黄莺声声盈耳,细碎、断续而又嘈杂,正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王国维《人间词话》),“乱”、“碎”不仅是景物的特点,更是词人自身烦乱情绪的反映。“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词人“泛梗飘萍”(《满庭芳》),如浮萍般飘零,渐渐地没有了饮酒的兴致,离别以来,衣带渐宽人渐瘦,两句对仗工整,涵义婉转丰富。“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化用江淹“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表是佳人未能如约而至,此处正如周济所言“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宋四家词选》),十分深婉含蓄。
下片是对往昔的回忆及由此引发的感慨。“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回忆元祐七年(1092)的皇帝赐宴,“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赐馆阁观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当时众贤毕聚,车如流水马如龙,可谓盛况空前,词人身列其中倍感荣幸,曾在多篇词作中对此加以描写,如《望海潮》中的“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等等。“携手处,今谁在?”,而如今,词人孤身一人漂泊无依,当时曾携手的友人早已不知何处,内心的悲凉之感溢于言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词人感叹回到帝京重任国史院编修的美梦已然断绝,而自己又朱颜已改、年华不返,融宦海无望与人生垂暮之感于一体,甚为悲痛!“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春又将逝去,残红万点,而愁恨如海般浩淼无边,语工而情深,正如罗大经所云“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深长”(《鹤林玉露》)。
【踏莎行】
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①,桃源②望断无寻处。可堪③孤馆闭春寒,杜鹃声④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⑤,鱼传尺素⑥,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⑦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⑧去?
①津渡:渡口。
②桃源:即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记载的桃花源。
③可堪:“怎堪”之意,表怎能忍受。
④杜鹃声:杜鹃之声好似在说“不如归去”。
⑤驿寄梅花:《荆州记》载,陆凯从江南寄一枝梅花给范晔,并赠诗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⑥鱼传尺素:传说鱼也能传书,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馈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尺素:书信。
⑦幸自:本自。
⑧潇湘:潇水和湘水。
秦观的这首《踏莎行》作于郴州旅舍,之前由于新旧党争,他先由国史院编修迁为杭州通判,途中又改迁处州监盐酒税,后再贬至彬州,一贬再贬,令词人忧愤悲怆,此词便是在这种背景下写成,它以虚实相生、情景交融、比兴象征等等手法,隐曲的字里行间流出的都是血泪,抒发词人怆恻悲苦之情。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对仗工整,景象凄迷,涵义丰富,令人揣摩不尽。楼台隐失于茫茫迷雾之中,津渡迷失在朦胧月色之中,一派凄迷景象,正所谓“按景缀情,最有余趣”(李攀龙《草堂诗馀隽》),在景中缀满着的是词人内心的迷茫。“桃源望断无寻处”,紧接前两句,楼台望断,也依然寻觅不到当年的桃花源,内心的失意茫然进一步显现出来。“楼台”、“津渡”是词人渴望从中找到“世外桃源”之所,而它们却已迷失,“桃源”是词人的理想之地,而它却寻觅不到,无路可走的痛楚、理想破灭的绝望都隐含在这三句之中,极为凄厉!“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情景交融,实为精深与高妙,关于这两句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有极为精彩的评议,词人“所处者‘孤馆’,所感者‘春寒’,所闻者‘鹃声’,所见者‘斜阳’,有一于此,已令人生愁,况并集一时乎!不言愁而愁自难堪矣”。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两句亦为整炼的对句,以两个典故叙述亲友的温馨慰问,亲友的来信与关切本应感到欣慰与心喜,但词人却说“砌成此恨无重数”,不禁令人惊异,但细细品之,才深知其中之味,亲友们的书信或令词人感受到情意的深厚、或回忆美好的往昔、或期许将来的相聚,但远在贬谪之地的词人,欲归不能、形单影只,徒然增加了浓重的离恨与悲愤,“咀嚼无滓,久而知味”。一个“砌”字把抽象无形的恨化成能够堆砌的有形之物,极为形象生动。“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彬江本自绕着彬山流动,为何偏偏要远离彬山,奔向潇湘而去呢?而此刻的词人也远离故乡,飘零于彬州,这和远离故地的彬江又多么地一致呢;词人本想报国尽忠,留于故国京都,却无奈受新旧党争,贬于偏远之地,这和无奈流走的彬江又有多大的类似呢……正如沈际飞所言“自喻最凄切”。总之,这两句的景物之中饱含自喻之意,含蓄蕴藉,玩味不尽。
秦观
妙手写徽真①,水剪双眸点绛②唇。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③。
往事④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⑤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⑥。
①徽真:崔徽的画像;徽:崔徽,唐代歌妓,据元稹《崔徽传》:“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与徽相从累月。敬中使还,崔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写人形,徽托写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发狂卒。”
②绛:红色。
③“疑是”三句:化用战国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故事,说东邻一个倾城的女子“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
④往事:见第一个注释元稹《崔徽传》中所载。
⑤翠黛:即女子翠青色的眉毛;颦:形容愁眉紧皱,悲伤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