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涵空,山照市,西汉二疏乡里”,词人开篇从自然、人文两方面展开对海州的描写,那里碧水蓝天相接,优美山色映照街市,自然充满魅力;而那里又是人杰地灵之地,古有像疏广、疏受,今有像孙巨源,贤德之士不可尽数,人文极其深厚。而对海州的赞美便也是间接赞美知任海州且颇有政绩的友人孙巨源。“新白发,旧黄金,故人恩义深”,继续用二疏请归之时,宣帝、太子重赐黄金,公卿大夫、故人邑子等隆重相送的典故,暗写海州人民殷勤送别新添白发的友人之事,词人曾经在《次韵孙巨源寄涟水李盛二著作并以见寄五首》诗中如此写道“不独二疏为可慕,他时当有景孙楼”,是说海州人因景仰二疏而建成了景疏楼,而词人相信由于友人的勤政爱民、博才贤德,他日海洲人也一定会像景仰二疏一般仰慕孙巨源而另建景孙楼。而此词中以“新”、“旧”二字把历史典故和现实之事完美地结合起来。
“海东头,山尽处,自古客槎来去”,海州地处海之东头,山之尽处,自古以来便是客槎来去之地,词人于此用传说中的乘槎浮海通至天河的故事,实写友人赴任京城担任修起居注、知制诰之事。“槎有信,赴秋期,使君行不归”,是说“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浮槎年年八月从不失期,极为有信,而友人一旦远行,便不知何时能够归来了,传说和现实的对比中,淋漓尽致地道出了与友人离别的不舍之情,构思巧妙,情感撼人心怀。
【醉落魄】忆别
苏轼
苍头华发,故山归计何时决。旧交新贵音书绝。惟有佳人,犹作殷勤①别。
离亭②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吹颊。泪珠不用罗巾●。弹在罗衣,图得见时说。
①殷勤:情深意厚。
②离亭:古时设在驿站上供人休憩的亭子,行人也常于此送别,故云,古制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
③●:沾湿。
此词是词人在熙宁七年词人赴任密州途径苏州之时所作,赠给同是天涯沦落而又殷勤厚意的苏州一歌妓,寄寓了词人的身世感慨和离别伤痛。
“苍头华发,故山归计何时决”,以深沉的感慨起调,开篇即给人一种强烈的印象与震撼,读者仿佛可以感受到词人的思绪满腔、不吐不快,终于冲口而出,吐出了此等激越、沉重的感叹。此时仅有三十九岁的苏轼却以“苍头华发”形容自己的衰老,其中蕴含了多少因仕途艰辛、漂泊奔波而未老先衰的苦楚。“故山归计何时决”,在“人生到处萍漂泊”之后,词人欲归故山,却又不知何时能够真正归去,“何时”二字写出了希望之渺茫和内心之波涛。“旧交新贵音书绝”,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外补的词人倍感孤苦寂寞,旧交因为路程遥渺或故意避离而断绝音书,而变法中的新贵在词人看来均为“勇锐”、“巧进”之士,更无任何的交往。“惟有佳人,犹作殷勤别”,在旧交、新贵都绝断音书之际,幸好还有殷勤佳人的真情告别,这样的对比中写出了词人的一丝欣慰和对佳人的感谢。
“离亭欲去歌声咽,潇潇细雨凉吹颊”,直承上片“别”字而来,在那离别的长亭,佳人准备唱尽离歌以送词人,可是离别的悲凄让她歌声哽咽、泣不成声,此时潇潇之雨弥漫天际,细细之风吹打着两颊,倍增离别的愁绪。一个“咽”字便写尽了歌妓的不舍与凄苦情绪,可见确实殷勤、情真。“泪珠不用罗巾●。弹在罗衣,图得见时说”,面对泪流不止的歌妓,词人说道,不必用罗巾擦拭泪珠,让它们弹落在罗衣之上,等到来日再见的时候,再拿出这洒满眼泪、写满真意的衣衫作为彼此的见证,再细细说与、深深感受,是**也是慰人,写得感人肺腑。
【醉落魄】离京口作
苏轼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孤城①回望苍烟合。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②。
巾偏扇坠藤床滑,觉来幽梦无人说。此生飘**何时歇?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
①孤城:指京口,今江苏镇江。
②记得歌时:有的版本为“公子佳人”。
苏轼因奔波于仕途,常年远离家乡、在外漂泊,此词作于熙宁六年(1073),是他在酒醉之后写下的感怀之作,抒发了词人内心深处的感触,正合王国维所言“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二更之际,词人于初发的船上从酒醉中醒来,看见天际那轻柔的云、微淡的月,显得那般宁静安谧,这样的氛围也是词人此刻心境的反映。“轻”、“微”二字把环境的特点展现地淋漓尽致。“孤城回望苍烟合”,在前行的船中回望,只见一片孤城和袅娜朦胧的烟霭,给人一种迷蒙之感,一个“合”字再现了苍烟弥漫缭绕的场景。“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朦胧景致中刚刚酒醒的词人也是朦朦胧胧,他隐约记得宴饮之时的情景,满尊对饮、歌声相伴,却记不起何时上船、何时归来,“记得”、“不记”两个反义词把词人酒醉微醒时思绪模糊的状态和盘托出。
“巾偏扇坠藤床滑”,词人醒来发现自己头巾歪偏、扇字坠地,感到那藤床十分光滑,身子也直往下滑去,从“巾”、“扇”、“床”三个角度进行描写,描写生动、刻画细腻,把词人自身的醉态惟妙惟肖地展现出来。“觉来幽梦无人说”,词人还依稀记得,醉眠中做了一场幽梦,但此时词人孤身一人,无人可以说与,无人可供倾诉,一种孤寂、落寞之情溢于言表。“此生飘**何时歇?”,形单影只,词人进而感到了一生都在漂泊浪**,如浮萍般无可依托,感叹何时才能停歇,“何时”二字写出了一种无奈与茫然。“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词人故乡远在西南,而此生却常羁绊在东南,常在客地展转、离别,语言浅显,却蕴含了词人无尽的感慨,“有言外不尽之致”。
【如梦令】有寄
苏轼
为向东坡①传语,人在玉堂②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
①东坡: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之后,在元丰三年(1081)年在故友马正卿的帮助下向州郡求得黄州东门外东坡数十亩营防废地。
②玉堂:指翰林院。
苏轼以清新自然的笔触、韶秀淡雅的风格,写下了这首雅致隽永的《如梦令》,抒发了身在京城翰苑却惦念黄州东坡、渴望归去的思绪。
“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玉堂深处”,词人开篇便把读者带入一个极其亲切、温馨的氛围中,黄州东坡仿佛就是他的一个远在他乡却情深意洽的故友,深在玉堂的他要向这位相隔千里的知音传递他内心最真实、最深情的密语,好像只有他才会知晓、方能懂得。此时的苏轼在汴京任翰林学士之职,虽然职高位尊,却因和司马光等政见极为不和,又遭到程颐等人的极度排挤,使他倍感厌倦,渴望依旧回到东坡,自由躬耕于东坡之上。细细品味“人在玉堂深处”一句,我们可以读出词人隐含其中的寂寞、无奈与倦怠,仿佛只有远方的东坡才能抚平。
“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是身在玉堂深处的词人想象自己走后东坡萧瑟、冷清的景象。分别之后又有谁还会到东坡去呢?那里的小桥已被大雪压断,小路也寻不到踪影,东坡的荒凉、寂寞可见一斑。以问的形式写出,但又不直接对答,而是以景作答,文词便更加地摇曳多姿,充满韵致,对东坡的无限惦念之情溢于言表。
“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词人深在玉堂倍感寂寞,东坡远在黄州愈加荒凉,那就赶紧归去吧,江上的一袭春雨之后,也应该扶犁耕作于东坡之上了,后一句便是着急归去的缘由,正如俞成在《萤雪丛说》中所说“曲尽形容之妙”,和陶渊明的“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归去”的叠用不仅是韵律合拍的需要,给人一种复沓和谐的音韵之美,也流露出了词人的那份心切与盼望。
【阳关曲】中秋作
苏轼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①。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①银汉:银河;玉盘:喻指月亮,如李白《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这首中秋赏月之词是词人作于熙宁十年(1077),此时他与弟弟苏辙终于迎来相聚,七年来首次共度团圆中秋,词人曾在文章《书彭城观月诗》中说“余十八年前中秋夜与子由观月彭城作此诗,以《阳关》歌之”。
“暮云收尽溢清寒”,暮云收敛,中秋明月挥洒满天清辉,天地间弥漫着的是清凉舒爽的感觉。词人先写暮云、再写明月,欲入主题之前先**开一笔,顿挫抑扬之间,行文更具波澜曲折之美,沉沉的暮云之后再迎来清爽的月辉,更能烘托出月之明亮皎洁、月之清凉如水、月之澄澈空明,也体现出一种失望担忧之后的欣然惊喜之情。一个“溢”字把月光如水般倾泻庭宇的情态和盘托出。
“银汉无声转玉盘”,在那渺远无声的银汉之中,玉盘圆转,浩淼的银河是玉盘转动的绝妙背景,转动的玉盘是无声银河的完美点缀,一个静止无声一个圆转流动,动静结合,冰清空灵,给人以美不胜收之感。
“此生此夜不长好”,在此绝美的月夜之下,词人终于赢得了与弟弟共赏中秋的团圆时刻,不再是“千里共婵娟”的相隔千里,而是共赏此月的近在咫尺,七度独悲圆月,今朝共喜团圆,岂能不令词人倍感欢喜,痛感此生能有此夜的无尽欢喜,但在如此欢喜异常的时刻,词人也深深慨叹这样的美好时刻只怕不能长久,狂喜之余又参杂着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