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魂消梦峡:用楚襄王梦巫山神女之典,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自荐席于楚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泪尽啼湘:用舜帝二妃泪染湘竹之典,娥皇、女英随舜南巡,却死于沅湘,成为湘水女神(《楚辞·九歌》)。
④惊鸾:犹失偶之孤鸾,比喻歌伎。
⑤蕙楼:妓女所居之处;铅华:脂粉之类,代指妓女;红妆:代指年轻美貌。
⑥“可羡”两句:化用崔颢《古意》“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自矜年最少,复倚婿为郎。舞爱前溪绿,歌怜子夜长。闲来斗百草,度日不成妆”的诗意。
晏几道自视疏狂,年轻之时多流连于歌舞青楼,与歌儿舞女交流甚多,对她们的了解也很深入,不仅看到她们表面的喧嚣热闹、风光潇洒,更懂得她们内心的刚毅、自重、坚贞、孤寂,对她们往往寄予深切的同情,曾写了多篇反映歌妓生活、内心的作品,如《浣溪沙》(日日双眉斗画长)等,此篇《何满子》也是其中之一。
“绿绮琴中心事,齐纨扇上时光”以工整的对仗统括歌妓的生活,她们日日与“绿绮琴”、“齐纨扇”相依相伴,满腔的心事无人能诉,只能默默地寄托在琴声之中,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的歌舞“清讴娱客”,在歌舞之中任时光飞逝、年华老去。“五陵年少浑薄,轻如曲水飘香”,那些五陵年少都极其浪**轻薄,一如水中浮花,根本就无法寄托终身。“夜夜魂消梦峡,年年泪尽啼湘”,夜夜都得由人糟践,年年只能以泪洗面,“夜夜”、“年年”可见这是她们长年累月、朝朝暮暮的常态,其中的痛楚可见一斑。
“归雁行边远字,惊鸾舞处离肠”,写她年老色衰之时念远怀人,轻薄之人却杳无音信,她望断天际归雁,却也望不到鸿雁传来的书信,像犹失偶之孤鸾一般孤寂凄苦,因离愁而柔肠寸断,痛楚不堪。“蕙楼多少铅华在,从来错倚红妆”,是她无奈的感慨与反思,青楼之中,多少的女子凭借着红妆美貌争尽缠头,招引行客,而到头来却只能是“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终遭冷待与离弃之悲。“可羡邻姬十五,金钗早嫁王昌”,化用崔颢《古意》“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的典故,她羡慕邻姬十五便早嫁,享尽欢乐、荣华,这样的对比中,更写出她的不幸、可怜与凄楚。
【御街行】
晏几道
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
阑干倚尽犹慵②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③踏青苔,曾傍绿阴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①饶:多之意。
②雪:比喻柳絮,魏晋时谢道蕴曾用“柳絮因风起”形容雪花,此处反用其意。
③慵:慵怠、懒得。
④盘马:骑马盘桓。
⑤“落花”三句:化用崔护《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句。
这首词作和崔护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经历相仿,都是写曾在某地见过某人,而再次寻觅之时,已经人面杳然,不知何处。但小晏在此词作中以倒装的语序、精巧的结构、含蓄的风格进行抒写,给人留下更为缠绵、深刻的印象。
上阙即用倒装的语序进行展开,前四句是街南的景致,后三句点明是在北楼观看,可知词人是“闲上北楼”而望见了街南景致,此处语序颠倒,给人一种朦胧、迷离而后又豁然开朗之感。“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街南柳色青青,柳絮随风飘舞,飘满了整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绿树之颠花开得正繁正艳,仿佛那娇艳绚烂的云彩,而透过那浓密绿树的稀疏之处,看见了树底的朱户人家,词人点到为止,于此并没有进一步地说明朱户中的女子,但从下片之中我们可以明白,词人所观望的其实正是朱户中的佳人,笔法隐曲含蓄。“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词人至此方点出,他闲上北楼,高卷疏帘,才看见了前面所述的街南绿树、树上繁花以及树下人家。
“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词人倚尽阑干,立尽黄昏雨,仍然慵于回去。“尽”字可见词人独倚阑干的时间之长,“几度”可知词人不是仅有这一次倚尽阑干不忍回去,而是多次这样。“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阴深驻”,在晚春之时,他曾经骑马盘旋踏过青青苔藓,也曾在绿树阴阴之处久久停留,而这“青苔”、“绿阴”则是朱户附近之物,可见词人曾经多次探访朱户,在周围静静等待朱户中的佳人,以望再次相见,可从未见过,这两句是词人对过往行为的追述。“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与“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有类似之感,这三句是词人此刻凭倚北楼时的所见、所感,落花依然,可香屏紧掩,佳人早已不在。于此,我们才真正明白,词人倚尽阑干、立尽黄昏雨,“盘马踏青苔”、“傍绿阴深驻”都是在等候、寻觅曾经相逢的佳人,但终究未能再遇,笔调十分婉约,情感极其深婉。
【少年游】
晏几道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①,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②。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者③番同。
①东西流水:语本古乐府《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诀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碟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②“行云”两句:暗用楚襄王梦中会晤巫山神女的典故,宋玉《高唐赋序》:“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③者:这。
晏几道的这首《少年游》用极其跌宕、顿挫的笔法抒发断肠的离别之痛,艺术手法高超,情感沉挚感人。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离别就像东西分流的流水,彼此分别,各奔东西。“终解两相逢”,承前省略主语——流水,是说流水虽然东西分流,可终究是还会流于同一片海,能够在那里相逢,隐含之意便是人间的离别还不如“东西流水”,人间的离别是永远也无法再次重逢了。“浅情终似,行云无定”,浅薄之情意就像那漂浮不定的行云,飘忽渺远、毫无定性。“犹到梦魂中”,与“终解两相逢”一样,承前省略主语——行云,行云虽然飘忽不定,但还能到人的梦魂之中,隐藏之感便是浅情之人还不如无定行云,一旦离去便踪迹茫茫,无处寻觅。上片中的两个比喻句法一致,前两句是直接的比喻,第三句笔法突转,语意忽变,极具顿挫之法,隐含前(离别、浅情)还不如后(流水、行云)之意,在这种翻转绕曲之中,更委婉地抒发词人的感受,情感更为深沉。
在上阙运用比喻、对比手法进行婉曲抒情之后,词人在下阙之中直接抒**感。“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可惜人之情意,比云水还薄,美好的相会是难以再继了,此句总结上阙之中的人情似水、似云的比喻及人情不如流水、行云的对比,直接了然地抒发沉挚的感受,正如夏敬观评曰“云水意相对,上分述而又总之,作法变幻”。“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者番同”,细细想来,从前离别甚多,断肠之感也多次体会,但从来都不像这般沉痛。把这一次的体验和之前所有的离别感受做对比,更写出了此次别离造成的剧痛已深入骨髓,无以复加了,可谓是“伤心人彻骨情语”!
【虞美人】
晏几道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①月圆时候望人归。
罗衣著②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②著:穿之意。
晏几道擅长以浅语寄深情,这首小令便是以浅近的语言描写浓厚的相思,风格闲雅、格调秀隽,正所谓“秀气胜韵,得之天然”。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女子独自凭栏,望见天际如水般澄澈清明,倚栏之姿一如昨夜,天空之景一如往昔。“天如水”三字为下两句中明月的描写奠定一个广阔浩淼的背景,埋下伏笔;本写今夜倚栏,词人却不直说,转而写昨夜曾倚之事,笔法曲折,而这曲折的笔法中读者可以领悟:她独凭曲阑不是今晚之偶然,昨夜亦是,而昨夜也并不单单指前一个晚上,可以代指之前很多很多的“昨夜”,具有很强的囊括力。“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最初之时,她相信月圆之时也是人团聚之刻,便满心期待,可是这样的佳期美梦未能如人意,后来,渐渐地经过了多次这样的期待、失落、再期待、再失落的循环之后,虽然明知道这只是主观的美好希冀,但她仍然不放弃希望,还是常常地等待奇迹的出现。“初将”、“长向”两组词语便把这种复杂的情感囊括其中,可见女子苦苦相思、痴情一片。
“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罗衣穿破,却依然散发着固有的香味,可以往的情意为何偏偏改变?“罗衣著破”的简单叙述中,却蕴含着很多的内涵,此罗衣也许正是往日与意中人相依相偎之时所穿,便再也不舍得丢弃,渴望时时穿着,旧时的幸福仿佛也就裹在身上,女子的多情由此可见。“谁教改?”的反问中,充满了无奈之意和怨恨之情,听之令人心酸。而这两句之间还存在着对比的关系,衣虽破而香依旧,但人虽同而情意却变,人还不如物,沉痛之至!“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一春以来,都是满腔的离恨、满眼的泪水,再也没有了心绪调弦弹筝,即使弹奏也无人会听。凄凉之意,读之令人掩卷怃然。
【采桑子】
晏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