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
【清平乐】
晏殊
金风①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②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③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④昨夜微寒。
①金风:秋风。
②绿酒:古代以土法酿酒,酿出的酒呈黄绿色,故称之为绿酒。
③紫薇:花名,夏秋间开放,花色为红、紫、或白;朱槿:植物名,也称木槿,花为红、紫或白色。
④银屏:用云母石等物品镶嵌在屏风上,呈银白色,故名。
晏殊的这首词用精细、细腻的笔触描写身为富贵闲适之人的纤细、浅淡的思致,闲雅、雍容的气象贯穿其中,它不同于文人骚客在秋季惯于抒发的浓重的离愁别恨、叹老悲秋之感,而是一种细致入微的感触和淡淡的闲愁。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细细的秋风温柔地拂过,一片一片的梧桐轻轻地飘落,那么的平静、闲舒,没有多数诗人赋予秋天的萧索、苍凉之态,“细细”、“叶叶”等修饰词是词人独具匠心进行选择以表现出那种舒徐的景致与心态,不像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那般的苍凉悲壮,也不像李煜的“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那般的凄凉沉寂。“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词人初尝绿酒就喝醉了,枕着小窗便陷入了浓睡,用轻灵的笔墨抒写内心浅淡的闲愁,“初尝”为何“易醉”,“一枕”为何“浓睡”,可知醉人者不是酒而是内心的浅愁,也是因为愁浅而易于浓睡,愁味却以十分雅致的笔墨流出,不见斧斤,不着痕迹。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词人酒醒之后,看见紫薇、朱槿都已经渐渐凋残,斜阳正悠闲地照在阑干之上,这和上阙的“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相互照应,上阙是所感所闻,这儿是所见,相映生辉,共开新的境界。词人以眼中之景暗含内心的低落情绪,但这种低落也只是淡淡的一层而不是浓厚的忧愁,词人好似在安静地体会这自然的时序变化,从容地咀嚼这景致的变化带给内心的一点触动。“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双燕归巢,略感一点微寒袭上昨夜的银屏,极具深婉流美韵致,见到双燕归去词人想起昨夜的自己是独自醉卧,不禁感到一丝凉意,但词人不说自己却说银屏“微寒”,真可谓“情味于言外求之”,“既惜燕归,又伤人独,语说不尽,而韵特胜”,韵味无穷。
【踏莎行】
晏殊
祖席①离歌,长亭②别宴。香尘③已隔犹回面。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④依波转。
画阁⑤魂消,高楼目断⑥,斜阳只送平波远。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①祖席:古人出行时祭祀路神叫做祭祖,故称饯别筵席为祖席。
②长亭:古时设在驿站上供人休憩的亭子,古制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
③香尘:落花、香车、丽人等染得尘土也有了香气,故称香尘。
④棹:船桨,代指船。
⑤画阁:装饰华美的居室,这里代指女子闺房。
⑥目断:极目远望。
此首送行之杰作如唐圭璋所言“足抵一篇《别赋》”,词人从居人和行人两方面入手,“各系一言叙事”,从筵席饯别、依依惜别、别后相思等场景历历如画地加以描摹,感人至深,情味隽永。
“祖席离歌,长亭别宴”词的开头即设置了长亭饯别的场景,“长亭”是送别之地,“祖席”、“离歌”、“别宴”基本指同样的场合,这两句属于同义分说、同义反复,强调了离别这一特定的情景。“香尘已隔犹回面”,居人和行人分手了,行人渐渐远去,他们之间已被“香尘”隔断,但彼此仍然频频回首,脉脉含情,依依不舍,足见他们的缱绻深情。“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从居人、行人两方面对照地进行描绘,极具镜头感、画面感,给人身临其境之感,一边是孤独的“居人”、长嘶的“匹马”,马似乎都深感离别之苦而苦苦嘶鸣,更显人的离愁之深,一边是随波远去的行人,“依波转”三字使人深切地感受到行人那孤单寂寞、茫茫无依、前路未卜的情感。
“画阁魂消,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居人别后无尽相思,倍感销魂之苦,忍不住高楼远望以聊寄相思,可是未能望见行人,只见夕阳斜照在江波之上,把江波越送越远,徒增怅惘与愁恨,“斜阳”一句它不仅和上阙中“依波转”相照应,说明行人已经越行越远、无法看见,而且那无际的平波也恰如胸中浩淼的愁思,不粘不脱,真可谓“淡语之有致者”。“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则是直接抒发无穷无尽的离愁,虽然望不见相见之人,但相思之心却可以天涯地角地追随远行之人,情深意重,哀怨婉转。
【清平乐】
晏殊
红笺①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②,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③。
①红笺:古时用来写情书的小幅红色信笺。
②鸿雁在云鱼在水:鸿雁传书、鱼传书信的传说。《汉书·苏武传》记载,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后来西汉使者向单于请求归还苏武,单于诡言苏武已死,使者说汉武帝在上林苑中射猎时得到鸿雁,“足有系帛书,言武在某泽中”,单于信以为真,承认苏武依然活着,并送他归朝。鱼也被当作信使,如蔡邕《饮马长城窟行》有“呼儿烹鲤鱼,中有尽素书。”
③“人面”句:化用唐代崔护诗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此词一反词作的常定程序,它上阙抒情,下阙写景,抒发了对远方情人的无尽相思之情,正如赵尊岳所云“此词说离情之深,莫与伦比,用笔之妙,更匪夷所思”。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为倾诉一番情意、一片相思,便希望修一封红笺,从字“小”“说尽”等字眼中我们可以想象那“红笺”之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诉说衷肠的话语,可见情之笃、意之浓。“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既然写毕,自然以为那写满相思的红笺会顺利到达情人之所,但词人笔锋突然急转,反用典故,鸿雁与鱼本可传书,但鸿雁杳远在云端、鱼也沉没在水底,它们都无法帮助词人寄书致意,词人倍感“此情难寄”的惆怅。以书信诉说衷肠本已是无法相见而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书信竟然无法寄到,这更令人难以堪受,真是“立意绝妙,运笔绝精”。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尺素难寄,词人转至登楼远望以泄愁闷,但此景却未能缓解愁闷,徒增伤感,词意又多了一层转折。词人“独倚西楼”之际是夕阳斜下之时,这更能勾起词人的那份凄凉,而“遥山”阻挡了词人的视线,词人极目远望也望不见远方相见之人,“斜阳”、“独倚”、“遥山”等词刻画出了一个孤独寂寞、饱受相思之苦的形象。“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巧妙化用唐代诗人崔护《题都城南庄》中的诗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曾经映照过佳人的“绿波”依旧东流而去,而佳人却不知已在何处,另外,“绿波依旧东流”也像李煜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样,以绵延不断、永不停息的东流之绿波比喻成无边无际的愁思,物是人非之感、刻苦相思之情流于词外,正如俞陛云所言“以景中之情作结束,词格甚高”。
【踏莎行】
晏殊
小径红稀①,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②。春风不解禁杨花,乱扑行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