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国没回头,只点了下头,裤脚沾着泥块,一抖便落了地。
他多年踩出的山路早已刻进骨子里,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落地。
赵二溜喉结动了动,声音里透着敬重:“老叔,跟着你们上回山,真是长见识了。”他的鞋尖在土里划了个圈,“等我以后把狗队拉起来……”
“嗯?”夏建国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
“狗队?你哪来的狗啊?”
赵二溜顿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现在还没。”
但他语气随即提了起来,“但马上就有!过两天我就找人要两只小狗崽,再想办法弄几只大的,最好是从别人家驯好的成年猎犬。”
夏建国拧开随身水壶喝了半口,眉头不动声色地皱起。“那得花不少钱吧?”他问,视线扫向赵二溜磨破的袖口。
“你家钱不是你媳妇管着吗?你哪儿掏得出这笔钱?”
空气静了一瞬。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乌鸦叫,枯枝被风吹得轻响。
李旺这时悄悄伸胳膊撞了赵二溜一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玉凤同意啦。”赵二溜笑了,眼尾挤出细纹,“昨晚我们俩合计过了,她说没问题……”
话没讲完,他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夏建国已经低头看地上的一串爪印,全副心神像是飘到了别处。
他数着步子默算距离,脑子里正盘算自己还剩多少存款。山风从坡上刮下来,吹动衣角贴在背上。
想着想着,忽然就想起了夏冬青娘俩。他记起临行前儿媳塞进包里的干粮纸包,边角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也不知道他们卖人参的事办得咋样了。
那笔收入里还有他一份呢。
“要是卖得好,我岂不是要发一笔……”他在心里接着这句话,舌尖抵了下牙根。
与此同时,李小娟指尖抚过戥子秤杆上的星点。十六颗铜钉嵌在木缝中,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
她眯眼数了一遍: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加福禄寿——果真如此。
刚才觉得别扭,是因为孙光山报的是“六两”,可换算过来还不足半斤。这一斤十六两的老规,在城里早废了十多年。
她慢慢将戥子放回柜格,袖口蹭过桌面木刺,勾出一根细线。起身时膝盖顶了下桌腿,木器嗡了一声。
外头说话声由远及近,夹着脚步踩碎落叶的脆响。她立刻加快动作,走回夏冬青身边站定,双手交叠垂下。
门轴吱呀转动,带进一阵冷风。
孙光山侧身进来,棉帽檐沾着霜粒。他进门就咧嘴笑:“药房不供饭,我自己带了盒饭,热一热就能吃。”
又转向娘俩:“你们是不是饿了?要不咱找个饭店坐一桌?我请!”
“不用不用。”夏冬青摆手拒绝,袖子擦过裤缝发出轻响。他靠着墙根站着,重心偏在右腿。
在家吃得饱饱的,两个煎饼卷大葱,辣酱抹得多。
中国人做生意喜欢在饭桌上边喝边聊,图个气氛。
可夏冬青从不买这个账。
在他看来,哪怕酒量再牛,喝了酒脑子多少都会迷糊。
小买卖有点差错无所谓,亏不了几个铜板。
可动辄上亿的大单子,一个条款写歪了,损失可能就是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