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鑫,你说说,为什么朱自清先生看到父亲的背影,忽然间眼眶湿润了?”语文老师冷不丁喊他起来回答问题。
“因为…”钱小鑫挺机灵,手指往嘴唇边蘸得油光光,书页翻得哗哗不停,嘴巴里还是结结巴巴的“因为…嗯…因为。”同学们窃笑起来,语文老师耐性已到顶点,正要示意他坐下,钱小鑫继续蘸指头,书页又被他从前到后哗哗哗翻了一通,说出来的仍是“因为。。嗯。。”。
“钱小鑫,你除了因为嗯,还能说出什么来?我刚才问的问题,你还记得吗?”语文老师快要发火,他不发火则已,发起火来那像另一个人格冒出来了。
“因为。。嗯,因为背影美丽而忧伤。”钱小鑫说完就低下了头,同学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语文老师迅速抓起半截粉笔,一个完美弧度,“咯嘣”一声粉笔头就点到了钱小鑫黝黑亮堂的大脑门上,正中一个白点,跟黑煞星点了点白符一样。同学们终于笑开,同桌的李恒忍不住说:“这背影都快让人害了相思病了。”
但等站在私教旁边的女人不经意间回过头来,钱小鑫才发现那女人并不是裴蕾。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他很希望再遇见裴蕾,能让裴蕾亲眼看到他现在完全变了的样子。
发动汽车引擎呼哧一声出了车库,钱小鑫打开车里的广播,进来了一条插播新闻:“本市发生一起神秘男女失踪案,警方已于今晨在城外护城河里发现了两具相互交缠的尸体。望有知情者请去警局提供案情线索。”
聚会微信群里几百条信息根本来不及一一看完,大概的情况他基本确定,死者差不多就是裴蕾跟李恒了。他实在无法想象,最终李恒竟和裴蕾死到一块。而且,死亡之前,他们在酒店发生了什么?他还记得昨晚他喝得醉醺醺的,李恒跟吴岩一左一右架着宋他出门,他不住往李恒身上靠,想要李恒帮他给裴蕾传话的滑稽象。
“李恒,我问你,你是不是我好哥们?”
“是是,今天咱喝了这么多,还是三年的老同桌,怎么能不是好哥们。”李恒头如捣蒜。
“是好哥们,你感谢不感谢我?”
“感谢感谢,要不是你给大伙热心张罗,哪能见到这么多美女名媛,还不在家对着黄脸婆看肥皂剧。”
“感谢我?我让你做什么,你你就做什么?”
“当然。我李恒拍胸脯儿保证。钱总,你要我做什么我就给做什么,你要个月亮,我现在就给你摘个来。”李恒半逗他。
“告诉裴蕾去,跟我去楼上呆一会,看她乐意不乐意。我…我还有话跟她说。你看看,她一晚上还把我当乡下人,还不理我。我。。我花了一把钱,换不来她一个笑。”钱小鑫咕哝起来,没说完已给吴岩架走了。
“钱总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明天咱哥们再聚一场。”李恒远远送完钱小鑫便回头往酒店走去。
钱小鑫把头埋到方向盘,仔细回忆到底李恒是往酒店哪个方向走,是车库的那个电梯口,还是楼上的那个电梯口,还是两个都有的电梯,抑或是直接出了酒店?
等钱小鑫在颜冰清办公桌前喝完一杯很浓的茶叶水,一抬眼办公室乌压压进来三四个警员。
“我们专案组认为,这是一起人为精心策划的杀人案。小展的比对结果也证实了两名死者身份,并且初步排除了自杀嫌疑”,老季递上刚泡好的水,颜冰清手一挡继续道:“经过排访发现,死者裴蕾这样一个富家太太既无经济方面的困扰,也很少情感上的纠纷,身体状况也没很好,目前没发现有自杀动机。固定联络的闺蜜就那几个富太太圈子里的女人,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倒是死者李恒,作为一名资深律师从业人员,确实有一些相对复杂的社会关系,但他主要打经济诉讼,目前与妻子离婚分居中,离婚是男方提出来的,也就是,他占据了主动的一方,情感上的痛苦还没达到要自杀的情况。”
“男方提出离婚的情况,不是有了外遇,就是妻子令他无法容忍。”老季支着下巴沉思道。
“对的,死者李恒妻子我见过,看上去是一个贤惠持家的女人,穿着也很朴素,说话声音很中性,但看得出来,算是一个很有主见不容易任人摆布的女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场离婚官司中,李恒妻子以分割房产为由始终不同意签字。”严恪说完,颜冰清想起来,在警局见到的李恒妻子匆匆一面,脸色灰暗,面相还是和善的。
“对了,李恒与妻子为什么要离婚?”颜冰清忽然问。
“李恒妻子那天没说出具体原因来,只说了性格不和。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发现她衣服朴素,里面一件衣服用婆婆衫缝制拼接的。我就问她,是不是喜欢自己动手做衣服。她说不喜欢,那我就猜她可能是个非常俭省的女人。然后我进一步问,他们家是谁负责管理家庭收入的,她回答是她。我问了诸如此类的问题,她都三言两语简单回答。总体留给我的印象是,她和她父亲虽然经济实力很不错,死者岳父有好几套房子,但一家人仍过着非常俭省的生活。哦,对了,有一个细节,她说,她父亲,也就是李恒岳父,几次怪他洗澡时间长,费水费电。”严恪望望众人,面无表情。
钱小鑫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他没想到李恒在岳父家过着这种生活,怪不得同学会上,李恒一杯一杯酒过来说羡慕他,羡慕他的人生。他当时还以为李恒只是出于客套与恭维,没成想,这个出门西装笔挺、发蜡抹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内心是如此心酸。
钱小鑫跟李恒同桌三年,他早知道李恒家境贫寒,父亲在菜市场卖鱼,袖口老飘着一股鱼腥味儿。而后来李恒结婚等人生转折的关节,他也从没大操大办,更主要的是,高中毕业之后,他们几个同学忽然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要不是这次同学会,他鬼使神差找到几个人,散落在天涯的同学,竟能奇迹般重逢。
“对了,李恒爱钱的,这我清楚。”钱小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当他说了件李恒高中时候偷了好本学校外面卖书老头的书之后,颜冰清打断他:“人是会变的,这种事很多人年轻时候都有过。你不还经常偷裴蕾的东西?”
“谁说的?”钱小鑫没想到,这个仅属于他自己的秘密,竟是路人皆知的秘密。
“我又不是瞎子,你那会巴巴伺候着裴蕾的样子,我们都看得见。说正事,同学会之前,你跟裴蕾有联系?”
“没有。就是到了节日什么发个祝福短信那种,好几回,我有意撩她来着,这女人精得很,刀枪不入。我就一直想着单独约她出来见面来着,她还跟以前,把我当成一粒老鼠屎,根本不理睬人。”钱小鑫一气说下来,说完都似乎有点在跟自己赌气似的,“裴蕾真的死了?”
“死了,李恒也死了。”颜冰清点头。
“怎么死的?”
“案件正在侦查中。结果有点离奇,过程有点复杂。刚刚我们专门开会讨论这个案件,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命案,毫无动机,偶发性很强。你可能不知道,这种毫无动机的案件侦破难度,要远远大于那些有预谋有目的的杀害。”
“一开始你不是说经过了人为精心策划吗?既然策划过,那就会有线索。”
“策划到目前来看看不出任何线索。”老赵一板一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