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奇怪的梦
一排白色楼房墙下的黑板宣传栏前,又在出新一期的壁报。星期六,裴蕾早就带了一堆板报素材书,对照着上面的花纹画纹路。
“裴蕾你画画真好看。什么花儿啊,水仙还是兰花?”旁边一个胖胖的男生仰头问。
“不会自己看啊。乡巴佬。”裴蕾神气地只顾闷头画。
“狗尾巴草吧。小气鬼。”男生气呼呼的,裴蕾还是没理他,画得正起劲,眼看要收工,手一伸:“黑板擦,拿过来。”
男生才不理她,转头去写壁报了。“钱小鑫,你!”,裴蕾说完,自己准备跳下来拿黑板擦,下面的课桌却没站稳,砰一声头栽地。钱小鑫吓得两腿直打抖,不知如何是好。又一个男生跑过来大叫:“不好啦,裴蕾出事啦。”钱小鑫一见是四眼哥、小矮个儿李恒,赶忙把他拉过来说:“求求你,别喊了,你先在这守会,我去喊人。记着,别走,千万别走。”
李恒见裴蕾脑门旁已是一滩血,也吓得六神无主了。李恒双腿直打颤说:“钱小鑫,别别,今天学校里没人,还是别喊人了,我我们溜吧。”
“那裴蕾怎么办?不行,我去喊人去。”
“她死啦。”
“死啦,谁说的?”
“你看,血!”
“啊,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谁说不关你事,你闻闻这血的味道。”李恒没等钱小鑫说完,一把把他的头摁到一堆血中央,等钱小鑫满脸血回过头一看,李恒整个红彤彤一个血人在那晃个不停。
钱小鑫喃喃大叫着“不关我事”惊醒过来。女儿圆圆正笑嘻嘻地拿着水枪坐在床前,妻子孙倩备好了醒酒茶、热毛巾等,在卫生间忙碌着,卫生间传来滚筒洗衣机轰隆隆的声音。
钱小鑫头重得很,勉强支撑着走下床,觉得刚才的梦好奇怪,裴蕾、李恒两个昨晚刚见过面的,怎么忽然都血淋淋的出现在梦境里。他向窗外望去,一阵晦暗无名的风刮进来,洁白的窗帘轻微摇晃,窗帘环在窗帘架上吧嗒吧嗒响起来。他不晓得现在几点了,他是个从不按点上班的人,常常忘记日期与时间;孙倩三年前早就辞职当了全职太太,如今女儿马上也要上幼儿园了。
“都几点了,还在忙着洗衣服。挺吵的。我头疼死了,看来昨晚是喝得太多了。”钱小鑫边穿衣服边刷牙。
“三点半了,下午了,你刚醒酒,少说点话。那醒酒茶你喝了没有?没有,我给你端过来。正好刷了牙。”孙倩刚要走出卫生间,被钱小鑫一把拉住:“我睡了这么长时间,没人找我吧。”
“老公,你只休息了十几个小时而已,放心,世界照样转动得很好。”孙倩一边笑着跟他打趣,一边出去。
“你别走,我刚做了个瘆得慌的梦。我梦见我昨晚见到的两个同学死啦。”钱小鑫刮完胡子,用热毛巾温着下巴颌,继续说:“哎,真的没人给我打电话?昨晚谁送我回来的?”
“啊呀,我都忘了问他名字了,是你一个男同学,以前没怎么见过。”孙倩顺势把温毛巾再搭上支架,展开钱小鑫要换穿的衣服,这时候,女儿在客厅里忽然哇哇大哭起来。
孙倩赶忙奔了出去,处理好女儿,电话又响起来。
“你好,是,我是钱小鑫妻子。刚刚起来。”
“啊,市刑侦大队?现在?可以的,好的。再见。”孙倩挂了电话,钱小鑫听得一清二楚。他睡梦中感觉床头柜上手机不断嗡嗡震动,卧室的门关得很紧;孙倩为了让她睡个好觉,一直没打开过门。钱小鑫上前一看手机,果然有好多来自颜冰清的未接来电。他回拨一个过去,颜冰清正召集大家开紧急会议,按断了一个又按断一个,不得已接了一个。
“钱小鑫,回头我给你回电话。案件紧急,你最好现在来我们这一趟,电话里说不清。”颜冰清刚在演示白板上圈了监控视频里那个学生模样的男人,放大仔细看,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戴着连衣帽,茶色边框眼镜,黑底口罩上硕大的SOS字样。颜冰清越看越觉得那男人脸部的方向似乎都是在看着镜头的,只是实在看不清眼睛。
“颜冰清,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昨天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我没驾车,没醉驾啊。”
“我知道,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打过电话到你家了。喊你过来,是裴蕾和李恒昨晚上出事了。不多说,你人赶紧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出事?喔,我来再说。”钱小鑫脑子慢慢清晰,慢慢反应过来,虽然只过了十几个小时,似乎已经发生了很多事。他再次回想刚才那可怕的梦,女儿忽然拿了一把水枪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遍,不禁浑身一哆嗦,他刚换上的衣服又重新换了新才出门。
临出门,孙倩问:“晚上我们是吃鸽子汤,还是老母鸡汤?”
钱小鑫每天都为这问题纠结,孙倩找的钟点杨阿姨做菜实在太好,尤其擅长煲汤,每天的汤水都换着不重样,这阿姨在大酒店另外有一份工作,做事麻利又干净。可越完美,越有完美的烦恼。钱小鑫常常想,如果这钟点阿姨做菜平平,可能每天也就未必挖空心思去想着下一顿吃个什么来。钱小鑫只得每次随口说“随便”“你看着办”“你做主”之类,他从没不耐烦过什么,怕孙倩心里不高兴。但今天,他却罕见地皱了眉,显出平时没有的焦躁道:“啊呀,你烦死了,每天就为这个,老问我。说了多少回了,你决定,你看着办。”话说出口,钱小鑫才觉得,这下意识的变化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昨晚忽然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裴蕾?
认识妻子孙倩之前,他几乎没怎么去认识女孩子。因为他身边从来就不愁没有女孩子,随随便便晃**了几年,顺风顺水做了点生意,慢慢就到了要娶妻生子的年龄。
最早,还在他上中学的时候,他随着父亲从乡下到城里来上学,他父亲那时候刚刚从一个健身器材工厂抛光车间的工人,到独立办了个更小规模的健身器材工厂,十几个工人,一两个车间,几台机器,帮着别的工厂做些后期抛光、包装的活计。那时候,他在学校里,除了不懂吃的用的好东西,却有大把钱,能给懂吃的用的好东西的同学花,虽然花了他的钱的同学,还是瞧不起他,但他天生性格好,满不在乎。同学里,他跟颜冰清都是顶胖的,颜冰清是白白胖胖,他是黑黑胖胖,奇怪他们两个不仅没惺惺相惜,反而因为这心知肚明的忌讳两人几乎毫无交集。倒是他,总喜欢跟在班里长得最漂亮的裴蕾屁股后面,仰她鼻息承她欢笑。自然,在校花裴蕾眼里,钱小鑫这种钱多人傻的黑壮乡下仔,跟一粒老鼠屎差不多。虽然钱小鑫到现在,都一直小心翼翼珍藏着当年悄悄捡到的鸡零狗碎,比如裴蕾一不小心掉落的衣服纽扣、笔记本里的名片、书页里的书签这种。
等他大学毕业,在健身馆打了不到一年零工之后,便从他父亲手上接过一个办得四平八稳的健身器材工厂,当时厂里大概三四十个工人,厂房设在郊区的开发区里。他第一次好奇,他父亲的这间工厂,转眼办了快十年,怎么仍是那般毫无生气呢。他倒是为此忽然有了雄心壮志与前进动力。等他把一间小厂办得小有活力的时候,钱小鑫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孙倩。孙倩本来是来他厂里应聘业务员的,钱小鑫见她实在长得水灵,眉眼里有裴蕾那份清纯可人劲儿,孙倩业务跑了没两年,便做了老板的妻子。
也就在那个时候,钱小鑫工厂订单接到工人每天要加班,压力和肥胖接连袭来,他才想到是该找家专业机构专门修整一下自己的身体了。他找到GYM健身中心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先找了一个游泳私教,结果这个私教推荐了他去了他工作的健身馆GYM。直到经过一年健身锻炼,他的身材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就连脸都消瘦了下去。一天,他正冲完澡在更衣室换完衣服出来,迎面却发现了游泳私教跟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小声交谈着。他只望到背影,却觉得异常熟悉。他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是裴蕾啊。高中时候,他一直坐裴蕾后面位置,整天对着那个瘦削而婀娜的背影,流着口水痴痴地望上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