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
江栖梧坐在出租屋的桌前,台灯开着,光落在桌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年糕趴在床上,尾巴一摇一摇的,看着她。桌上放着一张白纸,一支笔。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她写了很久。不是写不出,是写什么都觉得不对。她不想写“对不起”。她没有对不起沈时雨。她只是做不到。她也不想写“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这种话太像电视剧了,她说出来自己都不会信。
她写了很多遍开头,最后留下的只有一行:沈时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她停下来,看着那行字。年糕从床上跳下来,跳上桌,踩在纸边上,歪着头看她。她摸了摸年糕的头。
你留下。她说。年糕叫了一声。
她继续写。写她答应陪沈时雨去北京,是真心的。写她现在发现做不到,也是真心的。写她不知道自己去北京能干什么。写她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写她不想沈时雨为了她留下来。写沈时雨不应该为任何人留下来。写她需要一个人待一段时间。写她有很多事情没想清楚。写沈时雨是第一个问她“你想要什么”的人。写她每次都没回答好。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年糕在桌上趴下来,把脸埋进爪子里。她看着猫,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年糕留下。它跟着你,不会吃苦的。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年糕跟着沈时雨会更好。沈时雨会在家,会按时喂它,会记得给它换水。她自己呢?她连下一站去哪里都不知道。她没有写“如果你想我了,就看看它”。太矫情了。她写不出来。
她放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写署名,沈时雨知道是谁写的。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就够了。她把那本摄影集放进去,把手机充电器放进去,把钱包放进去。她走到床边,年糕已经趴在枕头上,眼睛半闭着。她蹲下来,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年糕的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睡吧。她说。
她背起背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窗帘拉着,灯开着,桌上放着那封信。她没有关灯。她关了门。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得很轻,灯没有亮。她走到楼下,站在南滨路上。天还没亮,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雾很重,对岸的山影被揉成一团模糊的墨色。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摸过年糕的头,手指上还沾着它的毛。白色的,细细的,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她没有把那些毛吹掉。
她继续走。南滨路上没有人,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钟摆。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把路灯的光揉成一团一团的昏黄。她走过茶馆,卷帘门关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她没有停。她走过周远的杂货店,卷帘门也关着,门口那箱冰红茶不见了——周远大概把它搬进去了。她没有停。她走过江边那段台阶。她和沈时雨坐过的。那天是中元节,江面上没有船,对岸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像走散了的星星。她问沈时雨“你想要什么”,沈时雨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沈时雨想要什么了。沈时雨想要她陪她去北京。但她做不到。
她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面,看着江面。雾太大了,看不到水,只听到水声,很低,很慢,像这座城市在叹气。她站了很久。久到雾把她的头发打湿了,久到天边开始发白。然后她走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先离开这里。先离开南滨路,先离开这条江,先离开沈时雨楼下那盏灯。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又像是怕自己不反悔。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对面是红灯,没有车,但她还是停下来等。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沈时雨在睡觉。她知道沈时雨醒来会看到那封信。她知道沈时雨会怎么反应——不会哭,不会打电话,不会找人。她会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坐在床边坐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因为她要去北京。她一直都知道。江栖梧知道她会去。这大概是她唯一确定的事。
天亮了。雾还没有散。她走在一条她不认识的路上,背着包,口袋里没有手机——她关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机。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离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一个决定。不是被动地等,不是习惯性地答应,不是“都可以”。是她自己选的。虽然她选的是离开,但这是她的选择。
她走了很远,走到一座桥上。桥很长,下面不是江,是铁路。没有火车经过,铁轨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她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那些铁轨。它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她不知道它们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它们不会停在这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摄影集,翻开第一页。是茶馆的那张照片——陈玉兰的茶馆,南滨路老茶馆,建于1980年代,即将拆除。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放回包里。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不是疼,是空。那种空,像茶馆关门之后的那间屋子——桌子还在,椅子还在,柜台还在,但没有人了。没有人泡茶,没有人哼戏,没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江。她走在桥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拨开。
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把雾晒散了。久到她开始觉得饿。久到她想起,她没有吃晚饭,也没有吃早饭。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坐下来,看着站牌上的地名。她都不认识。她随便上了一辆车,投了两块钱,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陌生变成陌生,一直陌生。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离南滨路越来越远了。离沈时雨越来越远了。
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车晃得很厉害,像摇篮。她想起小时候,没有人问她“你想要什么”。现在有人问了,但她回答不出来。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知道想做什么,不知道想去哪里。她只知道,她不想让沈时雨失望。但她还是让沈时雨失望了。她答应过的事,没有做到。
车停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她下车,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但她蹲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关着机。她不知道如果开机,会看到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沈时雨不是那种会发很多消息的人。沈时雨会等。她最擅长的就是等。等她下楼,等她开口,等她说“好”。江栖梧蹲在路边,想着沈时雨等她的样子。站在门口,门开着,等她迈过那个门槛。坐在江边,等她来。躺在黑暗里,等她问“你睡得好吗”。江栖梧没有问过自己——沈时雨等了她多少次。她不敢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回去了。不是现在。她需要先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然后,才能回答沈时雨那个问题。“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