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等爱
等待
爱国师大毕业后被分配到泥岭高中任教。如果你是艺术家,你会发现这个叫泥岭的地方的确有着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然而,就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地方,当地人却用山“穷”水“锈”来形容。是的,撇开艺术来说,现代人是不会像向往上海那样去欣赏泥岭。换个角度,那里有青山,山上有大树,引导它的却只有连行人都艰难的羊肠泥道;那里有流水,水里有鲜鱼,通向远方的却只有小桥下宁静的溪流。
当爱国背着行囊走了几十里地来到泥岭时,他漠然的接受了这里的一切。因为大地的裂痕和积压在里面的沧桑告诉他,这里和外面是同一个世界,只是它们的运气差了那么一点。
是的,都一样,只是运气差点。爱国的心里也这么想。
爱国被任命为高三的班主任,这不奇怪,因为他是教师里唯一的大学生,另外,这每年的唯一的高三班从来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谁做班主任都一样。
或许是泄愤,或许是对事业的追求,他为这被人瞧不起的事业付出了一个年轻人应该付出的一切努力。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感动,他的同事们也都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他不禁慨叹春风也度玉门关。不信你听,“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美好的时刻总喜欢乘坐历史的快车,留给我们的仅仅是回忆里的剪影。
是的,高考了,紧张了,苦闷了,为的是他那年轻的希望,尽管娃们说不会让他失望。
当然,以前娃们信任他,他尽力了,现在他应该信任娃们,他们也会尽力的。
张榜的哪天,他呆在家里,不想让人知道其实他很脆弱,甚至有点害怕。然而,当娃们跑到他家说李娃中了时,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紧接着那明亮的眸子里有飘落了几朵泪花,只有他自己明白泪花映照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李娃中的仅是一普通的师范院校,在爱国的心里却点燃了希望之火。他决定走出泥潭,去大海遨游一番。尽管学校一再挽留,他也是去意已决。但他还是愿意送了李娃去大学再走。
又要开学了,他和乡亲们都去送李娃。大家都准备了礼物,挨个儿交到了娃的手上。好不容易轮到了他,他走向前去,掏出了一支钢笔放在娃的手上说:“这笔我用了多年了,留着吧!”本来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现在却只冒腾出了这一句。只见李娃走向前来深情地抱住了他说:“老师是你拯救了我们,毕业了我会回来的,像你一样在这里扎根,唤来这里的春天。”
这不仅仅是一句话,而是一针兴奋剂,是力量的源头,是工作的回报。只见他们搂的更紧了,老师的手是颤抖的,学生的手是坚定的。他依稀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他明白那不是泪水,而是欢乐的源泉,漫漫的渗入了他沸腾的血管。
就在大家都认为爱国走定了的时候,他却选择了留下。人们不明白,但高兴着;可是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却也高兴着。
等待是漫长的,有希望的等待却是短暂的。四年了,他送走了一批批像李娃一样满载泪水和承诺的娃们,赞美的词语压弯了他的脊梁。可是他从来没大声地,爽朗地笑过,或许他是在等待这样一个日子。
九月了,开学了。当一个学生从门卫室里取了一封信交给他时,只粗略地看了看信封的他咧开嘴笑了,并把信谨慎的塞进夹衣的口袋里。
可是,那不多见的灿烂的笑容太短暂了,寿命不到一天。大家都猜测“笑由信来,亦随信去”。眼尖的那位说那信是李娃写来的。
是的信是李娃写来的,内容却是令人失望的。因为他说他在城里有了一份很好的教师工作,不会再回来了。并奉劝爱国也上城里发展去,好有个照应。当然还详细地阐述了多方的原委。
爱国什么都明白,他当初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而现在他要做的才是最重要的——留下并继续等着——不管结果怎样。
年轻的他等到了中年,中年又等入了老年,仍然没有一个学生来弥补这个老师等待的空白,最后他不得不带着遗憾离开这欢乐却残酷的世界。对他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永恒,因为这里的人们把他留在了学校对面的小山坡上——为的是让他把这里的变化看得真切——或许真有那么一天,来了一个和他一样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