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看你在床头困得直点头,我问你怎么不睡会儿,你说,我怕药打没了,你的血管里进了空气。
那天,我输了一上午液,好动的你居然在妈的床边守了一上午。那时,你才七岁多一点。
3
你上学了,没有像别人家孩子那样,有人接有人送。天下雨下雪,妈看着你一个人背书包独自出门,心里可难受了。妈不能给你更好的日子,除了姥姥的一点退休金,妈妈靠给别人织毛衣、做棉衣生活。
那次,妈妈检查你的书包时,看到用图画本叠的几只纸飞机。妈生气极了,把你叫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你一巴掌,我说,妈拿针的手都没皮了,你却还学着有钱人家的孩子祸害东西。
你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你说,妈,你别生气,一生气,心脏又该难受了。
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气,把你的书包摔在地上,说,早知道养你也是白养,等我老了,你肯定是白眼狼!你哭得很伤心,你问我,是不是你养我,就是为了让我养你的?
我愣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你。那天晚上,你坐在桌前写作业写了很久,我有点心疼你,埋怨老师留的作业太多了。晚上,你上床之前,把拼音本放到我的身边,说,妈,老师让家长检查签字。
本子上,你用拼音写着:妈,你错怪我了,那纸飞机是我同桌叠的。还有,下次别再说谁养谁的话了,你是我妈,我是你儿子呀!很久以来,我都那么坚强,把泪往肚子里咽,可是,虎子,妈看了你写的信,妈妈很投出息地哭了。
妈把那个本子好好地保存着。虎子,我跟别人说这件事,人家都以为妈在吹牛呢!是啊,你才八岁,怎么,会想出写信这个点子?我问你,你扬着脸说,你告诉过我呀,写字是一种跟人交流的方法呀,你怎么都忘了。
你又小大人似地对我说,妈,我是你儿子,你养我是应该的,我养你也是应该的。如果我长大不养你,你就不养我了吗?你哪是那样的人呀?我笑着捏你的脸蛋,骂你机灵鬼,心里却想,我的儿子长大了一定会很了不起。
4
虎子,你的学习没让妈操过心。可是那次,你跟学校里的同学打架可把妈吓坏了。晚上你洗脚时,我一眼看到你脚脖子又红又肿,仔细看你——脸上,手上都肿了。我追问你,你说赛跑摔的,你的眼神躲躲闪闪。虎子,从小你就不会说谎,你骗不了妈。可那晚,无论我怎么问,你就是不说。
白天我给你们班主任老师打了电话才知道,原来是同学骂我是瘸子,你便红了眼,跟同学打了起来。
那次,妈告诉你: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尊重自己,这一点妈做到了,你也一定能做到;做到了,不用打人,别人也会尊重你。你看了看我的眼睛,说,妈,其实你挺了不起的。我笑着用筷子点了点你的头——妈当然了不起,不然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好儿子。
虎子,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你就长大了。终于有一天,你说,妈,我可以背着你上商城买衣服了。虎子,妈不知道你一直有这个心思的。商城里卖衣服的都在三层楼上,没有电梯,妈的轮椅上不去,所以,这些年,妈穿的衣服都是大姨跟姥姥买的,有时又瘦又小,有时又肥又大。那天,你说什么都要推着我去商城。到了商城的楼梯下,你背起我。虎子,妈真怕把你压倒了。你说,当我18年的饭都是白吃的啊?别说上三层楼,就是走上三里路都没问题。
我笑了,楼梯上很多人都停下来看你,甚至给你加油叫好。你小声跟我说,背老妈上楼,真有那么好吗?
上了三楼,你推着我慢慢地闲逛。我看中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但价格昂贵。你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我知道那是你一个暑假跟着姨父在砖厂搬砖挣的。我不舍得,你瞪了我一眼,说,挣钱就是给妈花的。
摊主都说我有福气,说自家的儿子也这么大,只知道伸手要钱。我回头看着你,你有点像骄傲的大公鸡。
虎子,明天你就要进京去上大学了。妈舍不得你,你更合不得妈,一个晚上都在唠唠叨叨地跟大姨交代我什么时候要吃什么药,家里的什么东西放在哪……大姨跟你开玩笑说,这么不放心,就把你妈带去北京吧!
你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说,妈,其实我不该考那么远的。妈骂你没出息,说,这些年妈都让你给管傻了,好容易你走了,我可得好好过几天敞亮日子。你擦了擦眼睛,笑了,不过很快就别过脸去。
妈的心里却是酸酸的,从小到大,咱们都没分开过。妈总叫你没良心的,可是,虎子,妈知道,你比谁都孝顺。这许多年以来,妈都习惯依赖你了。你这一走,妈的心里空落落的。
虎子,其实妈已经享了你很多福了,有你,便是妈最大的福气……
租房客
换了大房子之后,我的小房子一直就出租着。
前一个租房子的搬走了,我马上去《消费广场》登了广告,刚登出来,电话就响了。是一个嗓音有些沙哑的中年男人,他说,我想租你的房子。可以呀,我说,一月800。我的房子80平方米,两室一厅,旧家具都有,而且有双气电话,还有空调电视洗衣机,800块钱不能算贵的。你租多长时间?我得提前说好了,房租必须一下子付清。
我租半个月,行吗?我愣了一下,说一句,开什么玩笑,“啪”就放了电话。
大早晨的,这纯粹是给我添堵。放了电话没有5分钟,电话又响了。我看了看,还是他。有完没完?我说你捣什么乱啊?不是不是,他解释着,我有特殊情况。什么特殊情况?我不想听,这样吧,你如果想租半个月也行,1000块,少一分也别来捣乱了。这次,是他放了电话,放电话之前,他还说了句,对不起。
之后,我又接了几个电话,其中有一个理发师,想把房子租下来,我说,好吧,你下午来签合同吧。事情,基本上就这样说定了。
中午我在单位餐厅吃饭的时候,门口的大爷叫我,说外面有人找。我匆忙吃了两口饭就出去了,出去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矮,腿有点拐,正一步步向我走来,我说你谁呀。他一开口,我才知道他是那个打电话的人。他说,我找你来,还是要租房子,而且,就想租半个月。
真是有病,我转身想走。他叫住我,他说,我有特殊情况,我媳妇和孩子要从乡下来,我一直告诉她们我住的房子特别好,有电话电视,还有空调和洗衣机。她们从来没用过这些,她们只来半个月就走,我想,你如果能租给我,我就太感谢了。我自己是不用住这么好的房子的,其实,我就是想让她们娘俩知道,我在城里过得不错……
我愣住了,只觉得心里酸酸的。这个男人,在城里奔波着,想必乡下是有老婆孩子惦记着,想必他打电话告诉她们,我在城里好着呢,和城里人一样,也住楼房,家里什么都有了,你们来住段时间吧。他这样说,是为了让她们高兴,但没有想到她们会真来,他出租这半个月,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妻知道,他过得很好……
你是做什么的?你住在哪里?
我啊,擦鞋,火车站擦鞋的,我腿脚不方便,能干些什么呢?我住浴池,大众浴池,晚上去帮他们看门,就让我免费住。
我能想象那脏兮兮乱哄哄的大众浴池,怕是很晚了,他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才能入睡吧。
没有再问,我把钥匙给了他,算我送你个人情,半个月后我再出租吧。那哪行?他塞给我钱,那400块钱,崭新的,他说,是用一块一块的钱从银行刚换来的。
交给他钥匙的时候,他笑了,露出很黄的牙。我带他去了我的房子,他看了又看,一直说,真好,真好。
他的妻子和孩子终于来了,妻子是一个黑胖黑胖的女人,嗓门很大,我把自己不穿的衣服给她送去,她说,城里人原来这么好。半个月后,他老婆孩子全走了。来还我钥匙的时候,他说,我媳妇说这半个月在天堂里一样呢,我得拼命攒钱,争取有一天在城里能买上房子。
他送了好多家乡的土特产给我,小米、苞米……还四处找我的鞋,非要给我擦鞋,他说,就这点能耐,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即使最寂寞的角落,也会有亲情的阳光,有亲情的地方,到处都会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