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动静
动静
江面上叠起细浪,点点碎金揉进层层隆起的波痕里,执拗地涌向岸边,又悄无声息溶进摇曳在碧绿中的水草里,有怅然的腥气冲进鼻腔,止不住一阵酸涩。
似乎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募然回头,才发现幽深而漫长的岁月里,有很多东西已经荒芜模糊甚至消逝,记忆很单薄。
天空的底色是蔚蓝的。朵朵白云聚集着,翻卷着。云朵周围淡化成片片轻薄的纱,透着淡然的亮,飘渺地**着。
或明或暗的光影投射在酥软的沙滩上。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放飞纸飞机。家里的电动玩具不计其数,可他第一次看见我折的纸飞机时依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欣喜与好奇。某个时侯,孩子和大人的意识多么接近,最简单的也是最美的,所以喜欢。
纸飞机在虚空里划出优美的弧线,儿子欢快的笑声萦绕在耳边,但并没有感染我的忧郁。
太阳渐渐被翻卷漫延的云层遮蔽,天色开始阴沉,乌云势不可挡地压下来,天空触手可及。一股薄尘随着干燥的风腾起,裹挟着纸飞机落在水面。
儿子焦虑地扯着爸爸的衣角。丈夫赶忙踏进水草里,探着身子,尽可能伸长胳膊。纸飞机像一叶迷失方向的扁舟茫然地旋转,它的双翼被江水浸湿,我听见它绝望地呜咽着。丈夫再往前踮起脚,水草在他的腋下撩拨,裤腿沾了水。想要抓住的纸飞机还是那么**而接近,却够不着。丈夫退出来,摇摇头。
儿子哭了,成串的泪水无力地跌进黄沙,顷刻便沓无踪迹。
每当这种时侯,我都不忍对视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无辜又无奈。他还不懂得平静的后面,也会有突如其来的波澜。他还不知道在自己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爸爸,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侯。是什么在我心上划过,有种疼痛的震**。
一代又一代的人,总是在相似抑或重复的状态中行走,直到终点。也许并没有真正的终点。
北方的六月,太阳炽烈而干燥。透过玻璃还是有逼人的热浪氤氲在身旁。四合院里一片寂静。最后落在我听觉尽头的是自己抽抽嗒嗒的哭声。
姐姐们又溜到外面满地跑着摘桑椹了。我很想和她们一起去。在清贫的年代,没有什么比野果更招人又能解馋的零食。可我瘦弱笨拙,是她们的累赘。看见她们归家时嘴边擦不干净的紫红的汁痕,我不知偷偷咽了多少次涌向舌尖的口水。
哭累了。
我逡巡在一片密集的桑树林子里,每棵树上都沉甸甸地结满了紫红圆润的果实,繁茂的绿叶遮挡不住一颗颗探头探脑想展示自己的主角。树很低,吃饱了,又装了满满两口袋。一只羊角辫散开来,头发自在地乱着。流海被汗水浸湿,粘成几缕。我无所顾忌地看着自己邋遢的影子在阳光下跳动,心里装满欢乐。
恍惚听见燕子的轻声啾鸣,半只脸潮湿了,酸酸甜甜的滋味又在浮动。
我不情愿地起床,走到院子哀怨地看着燕子。它的脖子继续一伸一缩地动。我不甘心,弯腰捡起一块炭粒朝窗台扔过去。燕子凌空而起,拍打着翅膀飞入浓白如乳的云层。我被折成两截寥落地浮在地上墙上。
我坐在发烫的台阶上,抱着头又开始有气无力地哭泣。我的泪水一直很多,可能是因为我得不到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我总是失望。但我从不绝望,不断地产生新的****。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抬起头看见爸爸一只肩膀上挎着洗得很旧边沿发毛的黄挎包,黑红的脸在阳光背后慈爱地笑着。我倍感委屈,索性放开喉咙大哭起来。爸爸抱起我,爸爸的臂弯安全而有力,这时我很踏实。回到屋里,从包里掏出用纸裹着的几根芝麻糖。泪还挂在脸上,我就笑了。咬了一口,玉米的香甜和着特有的类似烧糊的味道,脆生生的非常诱人。
尽管暂时的幸福只能给人带来稍纵即逝的满足,但阳光很暖。空气里流动着明丽的情绪。
本来我习惯孤独。这种感觉其实很好。我想在隐蔽处有一间小木屋,屋子里有一架秋千,秋千的绳子上缠绕着悠悠的青藤。当我惬意在坐在上面轻**时,有自然的亲切和清香相伴。也许会有些绿色的草汁沾染我的白衬衣,不过我不会介意。
我还赖在被窝里,觉得还是一个人好。我对着在床边着急的爸爸提意见,为什么人家女孩子都叫着芳啊霞啊之类的很女孩子的名字,我却叫晨光。因为我听见学前班里小朋友嘟哝着议论我的名字。我感觉自己纤细而敏感的心受了伤害。
爸爸终于弄清原委,说傻闺女,你的名字多有意义,你出生在冬天的早晨。
我出生在冬天的早晨。那时有柔和的阳光顽强地挣扎着冲破寒冷,皑皑白雪压着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凝重地横亘在天地间。满世界闪着细碎的亮点,充盈着希望。
而现在,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围墙纸上,是瓦蓝和纯白相间的图案简单的围墙纸。有道浅银色的光带流水般斜斜地悬浮着。我无意识地把手伸进里面,看到手背上细小的汗毛被映得透明发亮,像蝴蝶的纤纤的触足。我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快乐。
爸爸的背是坚实而宽阔的。紧紧抱着爸爸的脖子,脸贴着,硬硬的胡子扎着感觉痒痒的。脚下的路总是坎坷又曲折,不停的颠簸却让我的心安定,很多时候我都会毫不设防地睡着。如果能一直这样依托着走下去就好了。
环顾周围,地里的麦苗已经探出头,尖尖的齐刷刷地挺着。快冬天了,很快就会有厚厚的雪覆盖在上面。说不定到时还会有几颗不安分的家伙从雪里冒出,那一定是很振奋人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