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
冬季拉煤是汽车团一年一度的大事,是每个汽车兵接受考验的关键时刻,也是新兵们学习技术的好机会。排长、连长甚至团长都会把每个人的驾驶技术在心里排个队,那可不是根据高矮排的队。
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吹着,树梢在风的来回穿行中发出诡异的叫声。整装待发的车队排成了一条长龙,蠢蠢欲动地等待着出发的号角。戈壁滩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显得更加苍白,一条简易的公路顺着天山脚下延伸到天边,车龙在它划出的轨迹里慢慢地行驶着。编号为"8"的斯太尔驾驶室里,三级士官给新分来的徒弟—小列兵讲着驾驶技巧,直至口干舌燥才停住了填鸭似的灌输,这让他回忆起自己当新兵时第一次跟师傅出车时的情景。他不禁瞟了一眼身边这个“80后”的兵,淡淡的一笑,不太自信地摇了摇头。
车队平稳而有序地前进着,由于发动机的带动,驾驶室里的温度渐渐地升了起来。三级士官和新兵舒适地展开了蜷缩的身体。他顺势打开了音箱,优美的乐曲使他们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老班长曾告诉他,神经要处于放松状态才能应对紧急事件,否则紧绷的神经会对意外事件麻木,减慢反应速度。车队浩浩****,引得路边的老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要探个究竟,偶有过路的车也停在路边给车队让路。过了营区周围的村庄就到了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三级士官望了望车窗外,僵硬呆板如刀刻出来的景物铺天盖地,这就是新疆,它浩大、漫长,似乎永远在抒写着人生的一个主题。他不能与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战友畅快地交流生命和人生,这个话题太重,也许若干年后,他们会有共同语言,但目前他与他暂时无话可说。三级士官目测了一下车距,他不能让车距拉的太近也不能太远。今天开第一辆车压阵的是连长,而自己的车刚好在车队的中间,这让他非常放心。“我们新疆好地方,天山南北好牧场……”他随着歌曲唱了起来。新疆这个异域他乡,曾让这个来自江南水乡的他为这里的荒凉而辛酸地流泪,为路边一株孤独的红柳或一窝骆驼刺而感动,这里的一切让他品味了十二年了。那个赶着毛驴车从身边漫不经心走过的维吾尔老人,满脸泥巴眨动着无知的大眼睛的小巴郎,婀娜多姿的回族少女,手鼓、木卡姆以及属于他们的清真寺和那达姆大会,这些都让他那么的着迷和好奇,有时会情不自禁的呆住,仔细地聆听风传来的故事。他知道自己得用更长的时间去体会那茫茫戈壁漫不经心的或看似随意的一笔,一个“长”字可以远及万里,一个“大”字可以包容天下,而要真正理解那一个字却不是一年二年可以完成的,他 还需要时间细细地思索,甚至穷其一生。
三级士官拢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调整好了车速,然后做贼似地偏头看了一下小徒弟,小伙子瞪着眼睛盯着前方,根本没有看出来什么。他为自己的不够集中懊恼了一阵。车队已出发一个多小时了,前面到了雷达山。这段山路是工兵团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修通的,路紧随着山势此起彼伏,有时看似无路却有路,短短三十公里的山路需要司机有较高的技术含量。“爬坡时换一挡慢慢烘油门,下坡时不能挂空挡……”他不失时机的给小徒弟又讲了起来。这个小徒弟刚分来的时候,他没把他当回事,随着接触的增多他开始了解并渐渐地注意上了这个小伙子了,电脑在他的操纵下添加了许多新功能,他嘴里新名词也是闻所未闻的,放鸽子、维斯特儿、骨灰级……真是新时代的年青人!翻过了山,路忽然颠簸起来,原来到了搓板路。不仅老司机对这样的路况发怵,新司机更是小心翼翼。三级士官沉稳而干练地打着方向盘。汽车像醉汉一样在被车轮碾压得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步履蹒跚的前行着。他多次和战友们在一起闲聊时谈起过这段路,它曾发生过车辆头尾相碰、彼此接吻的事,还有的则车轮打滑溜进路沟。他们总结了一些小技巧来对付这段路,尤其是应对冬季雪水凝在路面上的特殊情况。他骄傲而自信的对小徒弟也是对自己说:老汽车兵,这路,我这技术肯定没问题。
前面的车停了下了,连长吆喝大家下车休息。三级士官接过徒弟递过来的军用水壶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沁入心脾,浑身的疲乏便去了大半。他无目地的眺望着远方,一只孤零零的野骆驼进入了他的视野,他想起了跋涉这个词。这匹骆驼当之无愧,它穿越草原,穿越沙漠、穿越绿洲、穿越戈壁,也许它还到过古城或古国,龟兹、喀什噶尔、于田、且末或者叫楼兰……也许它还碰到了烽火台,一座完整的历史遗迹,那遗迹里有古人存在的信息,有血腥味,有撕杀味,有烟味有人味,它一定完成了与历史的对话。那么它是如何开始这段行程的?又将要流散到哪里?三级士官的大脑此时正忙着为它设想许多许多的曲折跌**的故事,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理由为它的跋涉开个头,他望着渐渐远行的骆驼安慰自己,也许它的历史背后有更为神秘奇特的原因吧。战友们三三两两的聊着天,笑声被空旷的戈壁风吹的很远很远。
车队又开拔了,小歇的人们精神爽了许多。三级士官和小徒弟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的一半路程。
煤矿在天山脚下,出煤量极高,是南疆几百公里范围内唯一的一家重工业厂矿。工人们大多数是从内地来这里打工的,他们常常是一年或是几年不回家。他们拼命地挖煤,拚命地攒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告慰家乡的父母妻儿。由于机械化的操作,车队很快就把煤装好了,他们又开始了返程。
回家的路总是那么的漫长,夏日里那个骄阳似火的太阳如今已变得温柔可爱起来,像个灯笼挂在车窗旁伴着车行进着。车队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房子前停下休息。大家分头检查车辆,然后开始午餐—面包和火腿肠。这是个很普通的平房,但对三级士官却意义重大,这里藏着一个秘密,是属于他和班长的。三级士官绕到房后,他看到那棵树,一棵戈壁滩上常见到的榆树。这棵小树是十几年前他跟老班长拉煤途经此地时无意中发现的,它那时只是一棵小树苗。如今这棵小树已长的和他一般高了,虽然它弓着细腰在寒风里摆动着光秃秃的枝条,但它毕竟坚强地活着。没人知道最早这是怎样一棵顽强的种子,它是凭借着狂风的力量流落到戈壁滩上,在烈日的蒸烤下,小小的种子拼尽全力抗争,一场从天而降的暴雨让它获得了生命之源的救助,它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破土出芽了!没人知道它幼年的坎坷,顽皮的雀儿用尖尖的小嘴啄击过它嫩嫩的叶片,小野兔也啃破过它的皮肤。没人知道干旱怎样折磨得它九死一生,飓风的摧残令它五内俱焚。可它坚持着,一点一点的拱开那块沉重的小鹅卵石,成了这荒原上生命的奇迹。那嫩嫩的绿,在茫茫的戈壁滩仿佛鲜活的生命撼动了他们的心。班长找来石块为它搭了一圈石墙,希望石墙能为它挡风遮雨,并把水壶里的水全部给了它。一年、两年、三年,小树在他们的照料下长大了。那年班长最后一次来看它时,它长到膝盖那么高,班长蹲在那里握着它的枝条喃喃地说:“我走以后你怎么办,我走以后你怎么办呀?”他第一次看到班长流泪了,那泪是那么的厚重,压得的他的心都无法自由的呼吸。当班长打来电话报了平安和幸福后他的心才能欢快的跳动。从此,他每一次经过都会为小树垒墙、浇水。两年的外出学习最让他揪心是小树,归心似箭让他最想看到的还是这棵小树。当他飞到小树跟前的时候,他和小树之间多了个小屋子,屋子的主人是个流浪汉。这个流浪者同样被它的绿所吸引,被它无法述说的孤独所吸引,于是决定在这里扎下了根。他和它相依相偎地存在着,他们的存在使茫茫的戈壁变的有了人情味,他们的存在对大漠是多么伟大的奉献啊!
车队又启程了,三级士官临行时把水壶里的水全部给了小树,他默默地来又默默地走,没有惊扰小屋的主人。
一只鹰,是只苍鹰,在高空盘旋。小列兵终于忍不住问到:为什么鹰飞的那么高,为什么它是孤独的而大雁是合群的?三级士官说:那是因为它飞的太高了,高与孤独是自然与心灵的契合,是真实而具体的呈现。小列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许这就是戈壁人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