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
其实不过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中午,在那条喧闹的街道上等公交车的时候,我无意中转过头去,在我的视野内出现一个女孩令我忐忑不安。我们或许是认识的,却总也记不起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谁都像,也谁都不像。在淮海路的任何一个十字路口任何时候就有可能遇上这样一个女孩。然而我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来想。她的腰,那一类娇小的身躯,永远是纤细的;白的运动鞋、褪了色的牛仔裤、简单干净的圆领T恤衫,隐显出孩子似萌发的乳,安静没有疲倦。穿过来来往往的各种机动车辆望去,视线被汽车排出的轻烟模糊,尔后风又吹散了,像流动的雾,虚飘飘的,人像漂在上面的浮萍,摇摇摆摆。我的头开始眩晕,视线又被过往的自行车、摩托车、出租车……剪成无数的片段,扭曲的空间折磨着我的记忆。某一缕阳光斜射进我的眼睛时,像一只黄蜂的毒刺使我麻醉、沉重,一点点的落下去。过去关于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私家车的梦想又开始浮现在我的眼前,奥迪、捷克、本田、奔驰、宝马……一连串的符号开始充斥我的大脑,簇拥着、拉扯着像要拥挤上凌晨末班的火车一样,上去了、又下来。然而嘟嘟嚷嚷汽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使我的头脑开始逐渐恢复一丝清醒,心也像微风吹过后的垂柳一样慢慢的落下来,平静、舒畅。而那个女孩依旧站在那里,挎着时下流行的单肩包,她轻健、窈窕,而眼里似有淡淡的伤,十几米的距离,我呆得忘乎所以了。
目光再次回到街对面的那个女孩,她的脸,陌生又熟悉,我试着猜想这张面孔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小说、戏剧、国产电影、肥皂剧……我努力捡起零落的记忆碎片,梳理排列摆放整齐。在这时间里,想象着她是琼瑶书影里的单纯女生,有着那样俩厢情愿的恋歌,一如阳光下的五彩泡沫,缤纷、明亮。一缕光线穿过,折射出一个老处女不愿放手的青春臆想,飞扬了再慢慢往下坠着,坠着,隐没于尘寰。同时电视剧的编剧会选择这样的故事来装点门面,赚取一点女生可怜的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为了遗失了的**童话,是这样的俗套。生命也许等不及吧,等不及一个朦胧属于自己的扎着马尾长辫子的爱情。这时,说他是真心的爱你,你会相信,你们一起唱一支歌,有玫瑰、有情书和吻。如果是戏曲里的女子呢,在手帕上写山盟海誓的诗词,信誓旦旦,离别时候折柳依依,泪添红袖,这样的女孩已经太遥远了。谁都知道“人生若只如初见”的词早已死去,折子戏忽悠谁呢。
但是,你看,街对面的那个女孩留着好看的刘海,简单、素净,确实站在那里。她究竟是谁呢,她望着旁边的广告牌没有说话,中午的太阳恍恍惚惚地照着,远远的,看着有些许悲哀,不过是路过,一会儿就忘了。我相信就是现在我过去和她攀谈,试着打探,了解一点她的性格、爱好和生活,她能说吗?青春在这个年龄里疲劳、焦躁、不耐烦;十之八九我还是会弄不明白到底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因为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在这个不可捉摸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该发生,什么不该发生,南方冰雪、汶川地震、金融风暴,还有莎士比亚戏剧里的结局,意想不到的都真实的存在着。我又想起那个夏天的黄昏里罗密欧骑着马回到维洛那城去接他的朱丽叶,走在寂寞的街道上,古城堡,石板路,斑驳的围墙,中世纪的尖顶房子长长的伸向天空,紫色的天,深邃而遥遥,谁知道呢,在一个相信魔法的时代也拯救不了他那样纯粹的爱,在这里,青春甜蜜、消瘦然后死亡,而爱情呢,像午夜绽放的昙花,等不到天亮就枯凋了。长鼻子小眼睛的巫婆骑着飞天扫帚划过天际,又绕回来,冲着我神秘的诡笑,猫一样的眼睛,老鼠的嘴,不过是一些蹲在古老森林洞穴里的被遗忘了的物种。魔法,出来骗谁呢。
有人说命运藏在古老的文字里。象形字、蝌蚪文、古老的篆刻里上帝玩的也不过是这样的把戏,那时候年轻的米兰·昆德拉从偏僻的村庄一扇木门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可怜的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而他一脸无奈的模样也跟着傻笑,吃够了苦头吧。人类是多么的无知,一件意外就可以引起我们的困惑和**。就是从那个描摹一个又一个鸡蛋的达芬奇说起,他有一幅非常出名的画——是一幅肖像画,一个贵妇人,华贵、雍容带着莫名的微笑,她微笑着,没有缘由。她的神秘骗了世人几百年,不过一个笑容,像斯芬克斯的谜语一样无趣,像断臂的维纳斯耗尽了人类那一点点可怜的想象力。上帝喜欢玩这样的把戏。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错位的时间里留下一个所谓的魔咒——你会爱上她,然后什么都不管了,然后我就是想着她,街对面的那个女孩一个人站在那里,我忽然想起不知道谁说过一句我信奉过的真理,爱情要么是疯狂的,要么就什么都不是。真理还有相对性和绝对性的分别,爱情到底应该是相对的还是绝对的呢,不清楚。普鲁斯特在斯万家那边追忆似水年华的时候也没有弄明白的,这年头,还会有谁愿意费心琢磨这种名词解释呢,那女孩……名字……命运。
我睁大着眼睛望着她,一抹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吧,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长发的女孩,她小时候一定扎着可爱的马尾,明镜里映着一脸的无邪,似乎我们可能就住在同一个村庄里,我邻家的那个女孩,我们曾在后院的草地上一起嬉闹,微风阵阵吹来,树叶簌簌的轻响,小鸟在晨光中酣睡,我们彼此相对而坐,不说一句话,我注视着她白皙的脸、明净的眸子。我说,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我们永远也不分开。当我们老了,头发白了,坐在公园的长木椅子上,回忆这时候的眼神,多少人爱她美丽的容颜,爱她的年轻时候温柔的脸,而如今我牵着伊苍老的手,吻着她的皱纹,在那样六月的黄昏下等下一个来生,那,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的名字全村人都知道,而她的名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开始仔细端详那个女孩的脸,再一次陷入迷茫,在卡夫卡困惑的意识空间里不知所措,像打不开的芭蕉叶、解不掉的丁香结。然而我还没有慌,在没有偏离语言轨道的空间里,我知道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无数先辈们探索视野之外的神秘,耽搁了太多的时间。一连串的代码陆续浮过我的眼前,这时候我希望闭上眼睛,静一静,没有人来骚扰,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一个空间跳跃到另外一个空间,每一个单词都剥开了外壳,剥开个别生硬牵强的现实,回归本质。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拿起解剖刀一笔一笔的拆开每一个字的骨架,放在放大镜下欣喜的发现结果是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词——秦娥,我知道,那是古书里采桑的女子。我终于重新找到了这个女孩可能存在的一种方式,她就住在森林南边的红房子里,靠近那里有一条长河,小河在阴凉的河岸下静静的流淌着,葱绿的水草在水里招摇,一叶扁舟随着风轻帆卷起,白色的鸟落在沙滩上,她在岸边的青石板上自顾自的洗衣裳,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纤巧轻飘诱人的侧影。我能想象出远远的有一群小伙子放下了手中的镰刀、锄头,呆呆的望着她,微风轻拂,河里的野鸭沉默无声。不经意间她忽然转过头来,莞尔一笑。我吓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从某一个角度望过去,我发现原来自己也藏在那些年轻人中间,傻傻的笑。这种发现多么令人惊讶呢,还有一点点的恐怖。那感觉就像你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在一缕阳光的刺激下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自己光着身子躺在一张陌生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是苍白的,亦如一个人被装进黑色的皮袋扔到冰冷的北极。
当我再次确定那就是我的时候,一个以不为人知的形式和结构存在的我,我开始相信这并不是一个虚构的幻觉,因为现实与虚拟空间一个意外的交错,成就了一连串的传奇,这一切不是没有可能啊,蒲松龄聊斋故事里的人的世界与花木妖魅世界的重叠交错不就是这样的么。在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我看到在一派锣鼓声里自己领着花轿载着她踏入家门,我的新娘,在玉箫牙板中我掀起伊的红盖帕。她轻低了头,似一朵睡莲不胜夏风的羞涩,纯真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我想瞧瞧那张脸,醉眼朦胧,手持红烛盯着她痴痴的看,一点,一点的,那张脸开始变得模糊、遥远,使我的判断再一次陷入混乱,支离破碎的记忆在酒精的刺激下一滴滴的清晰、透明,又回到绝望。我开始拿不定注意,我这辈子老是拿不定注意,这是不是一场梦。那样的女孩,如果曾经存在过,也只能在梦里,在已经斑驳了的诗书里吧。
而仿佛就是在这样的梦里,画面再一次流转。天黑黑的,昏暗的热带雨林睥睨于寒冷的河流两岸。来自西伯利亚的低压气流在不久的将来会带来一场降温。树和树在寂静梦里相互依偎着,犹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场景使人热血沸腾,我**的站在上帝脚下,我要求个明白,这辈子不能如死人一样的活着。魔鬼躲在树背后狰狞的讥笑,他不相信生命敢存在公然的反抗,对他来说甚至连生命本身存在的必要都是一个未知数,大地原本只是一片荒凉,就让世界上一切应该结束的趁早结束,当然包括爱情,他这么想。他……也就是一个堕落的天使,我也不清楚到底这点可怜的想法是他的,还是我的,我只不过是一个迷糊的人类。魔鬼叫嚣着,爱情不过一滴特殊的友情加上一点性,这话,谁信,柏拉图是肯定不信的,魔鬼又说爱情会来的,你就等着吧,你丫就不信等不死你。
一个冒失的小伙子撞了我一下,割断了我的幻觉。我忽然吓了一跳,看见街对面的那个女孩在看着我笑,抿着嘴,有一双迷人酒窝,依然是年轻的、遥远而美丽。站在那里,失去了方向,而在这该死的时间里睡意突袭我的中枢神经,我挣扎着睁开迷茫的双眼,看到一个人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那张脸不是别人,像是我。我忽然糊涂了,像跌了一脚,摔到昏昏的世界里去,躺在狗尾巴草丛里,风轻轻的摇。然而,我的唇还没有离开她的唇,我闻到她唇齿间醉人的芳香,淡淡的发酵了的青苹果味。我一点点移开,触到她的腮,然后是耳朵,喃喃的说,丫头,如果不是你的存在,我将永远是一个人。她淡淡的笑了,依偎在我的臂弯中,慢慢地睡去,有一个甜梦在那里等着她。世俗中唯独我们两个人,我们是一对白鸟,衔着幸福的狗尾巴草,不知道时间是怎么流逝的,就是死了,我想这也已经够了,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我都记得,我应当是快乐的。
当爱情路过的时候,如果你不愿挪步,那不过是一场意外。我回过神来,我想,我们是认识的,我朝她走过去。
这时候,轿车门开了,一个矮墩墩的肥腰圆脸的西装中年人跨出车来,一身黑,夹着雪茄的手指上一对黄金戒指,在日光下闪闪烁烁,他伸出手抱着她的腰,她吻了一下他的脸,钻进了车。我那么远远的望着,那个女孩和那个男人,没有能力干涉的。我累了,207公交车来的时候,我踏上车,去了不知名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