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嘿嘿笑,黄牙如漆,说,有出息,村里就你有出息。
我沉默了,轻轻一笑,想躲又躲不了,他和我一起回村。
村长又问,外面好吧?
我说,就那样。
村长说,我们上次党委会组织去旅游学习,到了河南信阳,那到处都是水田,好的不得了,他娘的,咱这里啥都好,就是缺这一口水。
我哦哦哦地应付了几句。明年如果和他竞选村长,他还会这么笑容可掬吗?我真的感觉到自己的混蛋了,没出息的中凯,回老家干嘛?这是当初读大学的初衷吗?
到家。院子里的杨树像抽了风,叶子随着晚风簌簌地响,母鸡带着儿女回家了,边走边吃,永无止境。院子里静静地,除了自然的声音。
母亲从屋子里出来,看到我,脸有喜色,但并不多,眼睛忧郁地看着我,仿佛长了一片翳。问我饿了吧?我说饿了。帮我拿东西,一起进了屋子。我四顾茫然,前些日子回来还不是如此心境,这次全然不同,我不再别它而走,最近十几年,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看看这个长大的家,每次匆匆一瞥,然后离去。这次我发现家也老了,不再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白色的墙壁,已然风化,还有些许斑驳,中堂的大字,也有了薄薄的一层灰,桌子椅子箱子,都是风烛残年的样子,只是上面漆过得蝴蝶,却依然起舞翩翩。
厨房也陈旧了,为了养活我们,饱经风霜。我想做个粉刷匠,让它们焕然一新。还想赚钱,把房子的外墙上贴瓷砖,家要有个家样,漂漂亮亮。
亮亮来了。进了院子,右手摸一把汗,说,你真回来了?
我想问盗墓的进展,欲言又止。自己一屁股屎尚未擦干净,哪里还顾得上别人?便邀请他进屋子里坐,给他倒茶,找了半天,找不到茶叶,我才知道我太久没有在家,家里的东西看似熟悉,其实很陌生。
亮亮说,白水就行,白水就行。你回来不出去了?
我说,对。
亮亮问,真计划当村长?
我说,我说着玩的,当什么村长!
亮亮说,我支持你呀!
亮亮又说,跟你说,现在村长的油水可多了。和村主任一起,掌握生死大权。农田用地补助,煤矿占地,医保费用,贫困补助,低保户,企业补助,养猪啊,喂羊啊,养兔子啊,都有补贴的。你看我们村,村长和主任穿的不怎么样吧,家里都有几十上百万的,听说偷偷去县城里买了房子。
我不相信,说,你听谁说的?不可能吧。
亮亮说,真的,不开玩笑。你回来了,有啥计划?
我说,还不知道。
亮亮说,来抽烟。一根烟递给我,继续小声说,阁老墓出问题了。
我嗡了一下,双目盯着亮亮,说,怎么了?
亮亮说,弄点酒,慢慢说,慢慢喝。
亮亮和我边喝酒,边聊,云雾冥冥,聊到松林一人所见的狸猫精,我不屑一顾,说,这也信?松林不是这样的人啊?在我看来,他一向不信这些的。
亮亮道:你错了,这次,他不但信了狸猫精,还中止了盗墓,让我们立刻回村。
我说,你们没有意见?墓开了口,不拿东西,空手而归?
亮亮说,怎么没意见?尹森意见最大,说松林胆小如鼠,鼠目寸光,没有魄力,当领导真是小才大用。
我说,后来呢。
亮亮说,松林恳请我们回村,他说这次预感真的很不好,我们就只好回来了,回来的当天晚上,我就一个人去找了松林,我有话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