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让我带你回家去
我回到家,已10点多了。洪丽没睡,她把饭菜热了给我端上来,我开了一瓶酒,咕嘟咕嘟空嘴喝进去半瓶。洪丽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事情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你想想,你要是去认她,那近10万元的医药费不说,单说你被曝光出来,你这个国家干部的工作也不用干了……
我把手里的酒杯摔到地上,大声吼道:是的,钱、工作、面子,哪个都比她重要,她就快死了,是个累赘,就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林林听到我们吵,光脚站在卧室门口。我说:你给我滚回去,养儿养女有什么用,良心都喂狗了。洪丽说你疯了,冲孩子喊什么?
我就是疯了。我连自己的妈都不认,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我可不就是疯了嘛。
我一夜没睡,面前的烟灰缸里是小山一样的烟头。电话响了,是妹妹。她说:哥,我昨晚眼皮一个劲儿跳,夜里梦见咱妈了,她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不说,就是哭。哥,咱妈不是有啥事吧?
我干笑了两声,说:咱妈没事。妹妹说:哥,你还是让妈回来吧,你们城里的床妈睡不惯,她的腿风湿得厉害,你上学那年,割豆子,她都跪在地里爬。这两年,她的记性也差了……
妹说:哥,有些话,也许我不该说,那天嫂子打电话来数落她的不是。她是不好,但她是咱妈。你上大学后两年,咱家这儿遭了灾,黄豆绝产,一年到头一分钱不挣不说,还白搭了种地的钱。她急疯了似的,她儿子在读大学,她上场部去闹,哭天抢地,跪在人前,一跪就是一个礼拜,人家说:闹就给钱,就都闹了。她说:先把我儿子的学费给上,钱我还你们。她打了8000块钱的欠条啊!她回来,大病了一场,却硬是靠吃止痛片挺了过来。
我的泪顺着面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这些事,她从没对我说过。放下电话,我狠狠地敲自己的脑袋。林向东,你真没人味啊!
我穿大衣时,洪丽问我去哪儿。我说:我去把良心找回来,离婚协议书我放桌上了。
我结婚8年,她只来过4趟。这次,她来过年,她说:梦里都想着这小兔崽子。她说的小兔崽子是林林,林林却连手都不让她拉。她想亲亲林林,洪丽马上大呼小叫的,说:人嘴最脏了,会有传染病的。她就那样愣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林林,然后说:城里的孩子就是金贵,我孙子也成金贵的孩子了,多好!
洪丽给妈妈专门准备了一个碗,吃饭时,她夹给林林的菜都被洪丽挑着放到了桌子上。她在这个家里有些不知所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的飞扬跋扈变成了小心翼翼。
那天我在外面喝酒回来,洪丽哭着跟我说妈妈给林林倒水,把林林烫着了。我的火上来了,我冲妈妈吼:不是让你啥都别干吗?她站在门前,个子又瘦又矮。妈妈说:东子,我还是回家吧。我醒酒时,她已经不在家里了。
电视里播出了一条早新闻:天黑雪大路滑,无名老太被车撞了,肇事司机逃逸,老太被路人送去医院抢救。我一眼看到了车祸现场红色的三角兜,那是她来时给我装松子用的。洪丽说:林向东,你去认她咱俩就离婚。我很犹豫,司机逃逸意味着高额的医药费要自己拿,房贷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林林还在学钢琴……
我以为我可以昧着良心等她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可是,那样没了良心的日子还会有幸福吗?她养我时,搭上了一辈子的幸福,她计较过这些吗?
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妈,和她相比,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到了她面前,我说:妈,咱回家,咱回林场老家去!
她的手满是老茧,粗粗拉拉的。她的头发都白了,我把脸贴到她的脸上,多少年了,我没再亲吻过她。
我轻轻叫着:妈,儿子带你回家……她的眼角一点点渗出泪来,她在等我,她在等我找回雪夜丢失的良心……还好,我来了。
她是恨全家人的。
她在家中的地位也尴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老二。姐姐比她漂亮,因为想要儿子,父母坚持还要生,结果,她还是女儿,父亲就有些恼,动过送人的心思,是母亲拦下了。后来,又生了弟弟。
弟弟显然是最得宠爱的,父亲重男轻女,很小给她的理念就是,我将来所有财产全是儿子的!闺女是要嫁出去的,是与这个家无关的,能养着你们就不错了,姐姐不吭气,她嚷:凭什么?要不就别生我!
结果挨了打,很严重的打。一个丫头片子,居然也顶嘴!母亲也是这样的态度,本来父母对她的态度就可有可无,这下,她的境遇更惨。
那时,她就发誓,她要报复所有人,如果有可能,她将让他们知道她的厉害。
3个孩子中,她学习是最好的,因为,没有别的地方突出,她拼命地学习。
姐姐早恋了,17岁就不上学了。
15岁,她也接到情书,把男生骂跑了,谁再给她写情书,她就贴在教室的墙上。她没有空谈情说爱,她有更大的抱负,她要有能耐,然后报复给过她伤害的人,无论是谁!是的,无论是谁。
小小的心,长满了恨,恨是一个芽,很快就茁壮成长。
她内向,沉默寡言,看到有人欺负弟弟,在路上拦着弟弟,她看着,不管,是的,她宁愿有人欺负他,谁让他被父母宠爱得不像样子了?那时,母亲抽着烟,和邻居说着是非,父亲喝着酒,说着脏话,这样的家,半丝爱都没有。她一个人抱着书看,关在自己屋里。即使看书,母亲也要嚷,不要费电了。于是,她去邻居的窗下看,借着光,可以看到半夜。
从那时她就知道,她是坚强的女孩子,坚强到不会掉眼泪。
全镇只有一个考上县里的高中的,她是唯一一个。
父母不想让她去读,读高中太费钱了,而且还要住校,吃饭一个月就好几十块,她说,我不吃那里的饭,我带饭,带馒头,可以吃一个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