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王亚彬推进她自己的家,跟在她后面关上门,储存了六年的眼泪,这时才倾盆而下。
“我恨死他们了,养了我却不爱我,就因为我不是亲生的,那为什么还要养?最恨就是生我的人了,生了不养,倒不如不生。”
王亚彬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
“谁说你不是亲生的?”她抓住我双肩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要人写布告来公布吗?我早就知道了,既然大家都想瞒我,我当然得装做不知道。”
王亚彬一下子就软在了那里,她的反应让我止住了哭,强烈的好奇心打断我的悲哀。
“这关你什么事啊?难道你搬来这儿住的时候没有人跟你提起过吗?”
“那……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延续对他们的恨,要知道是谁,一定又会原谅的。”
“哦。”她点了点头,不再理我了,一个人坐到阳台,全身倦在那个乳白色的安乐椅里,倦得像只快要死掉的老猫。
“我想跟你借点钱。”还是要治好爸爸的,虽然那样恨。
“卡不是一直在你那里吗?说不定里面的钱还没有你的小费多呢。”她背对着我,好像冷笑了一声。
“你没说过‘你拿去吧’的钱,我一分也没拿,那些都是你不要的。”我很大声地说着,一股血冲上了脑门。
“心虚了?又没有说你什么,干嘛这么敏感,把卡里的钱都取出来吧,不管怎么样,活着是最要紧的。”她叹息着说完这些,就安静像死掉样的悄无声息。
是的,有钱什么病也治得好,而活着,也是最重要的。爸爸终是从死亡线上跑了回来,家里人从此就改变了对王亚彬的看法。我就觉得好奇怪:为什么非要人家有恩于你,你才会觉得人家不坏呢,当你觉得你不会需要它的时候,你就尽最大的努力鄙视它,中伤它,甚至作贱它,一旦它帮上了你的忙,你又将它高高在上的捧起,好像之前,你从未做过对不起它的事一样。
我没有王亚彬的好心胸,我总是愤愤不平。她却像个得道高僧,什么都付之一笑,你在乎得越多,对自己就伤害得越深,越是没有人爱你,你越是要自己爱自己。这是王亚彬的得道秘笈。我跟了她三年半,学会了她的生活习惯:抽烟,喝酒,白天睡觉,晚上狂欢,却没有学会她的处世原则:不闻,不问,多睡,少说。爸爸病好后,我就很少去王亚彬那儿了,各种各样的想法让我远离了她,心里居然也不难过,长久以来的恨让我的心里再也滋生不出别的感情,我讨厌对爱的接受和付出,这都让人难以忍受。
回家没多久我就一人人去了云南,那里才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我像一个五百年涅磐后的凤凰样获得了新生,多年后我再回到那个地方,王亚彬和父亲已经去世了。我想人们都是健忘的,因为没人知道我是谁。
以前住的那个家已破落不堪,四面新起的高楼已快将它湮灭在尘世中,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坐在门槛上,像一道残破的风景。我怔怔地看着她,这一切像梦境般真实地发生在我的眼前。
“是思黎吗?我的孩子。”她向我伸出枯瘦的手来。
“妈妈,是我,思黎。”我忏悔般地跪在她膝前,只有她,才会把我一眼认出来。
“知道你会回来的,还是给我等到了啊。”她一声长叹,好像这一眼,让她等了千百年。
很小心地询问着她这么多年的过往和王亚彬的消息,于是她给我讲了一段童话一样的故事。
“思黎,王亚彬说你这个名儿不好,思黎思离,总想着要离开啊。当初,叫思佳就好了呀。思佳思家,就不会一走就走这许多年了。
你走后没多久,王亚彬就去世了,那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啊。年轻时书读得多,人长得又漂亮,大学读到二年级的时候休学了一年,去乡下生了一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