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走在操场上,环顾这个一时间那么空旷的人间牢房,似乎我杀了无数的不该死的人,而这里我的逗留就是对我的惩罚,有可能那是一生都无法偿还的孽债,我就这样还不清它,或许是越欠越多,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偿还。我沿着走过了无数遍的环形甬路,慢慢的走着,操场中心传来几波喊声,然后就听不见了,那是放假没有回家的低年级学生,他们那样无忧无虑的大声呼喊,而我就只能默默的回忆过去,过去我连一次篮球都没有玩过,没有像他们一样抱着篮球,然后大喊一声。这几天放假,要求低年级的学生都要回家,为了给我们将要上战场的高三,高四,高五学生营造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现在这个平日里嘈杂声滚涌的校园是那样无比的安静,空洞,死气沉沉,有今天没有明天,冷酷,古色,固执,衰老不堪,就是这样,就连我的战友们也一样的或是回家,或是旅游玩乐,或是躲在某个无人问津,闲人免进,未成年人不得打扰的暗域里诉说情怀,悲叹来生,海誓山盟,然后摔跤,来个痛快。这也是一种考前放松。
我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绕过绿意葱葱的垂柳,看她们那袅娜的身姿,不知道她们送走了多少青春年少,送走了多少难舍难分,送走了多少莘莘学子,送走了多少走投无路。曾经那个陌生女孩的面孔历历在目,对!就是她,那时她就坐在主教楼的台阶上,满脸的笑容随风吐露,天真,多情一股脑的在阳光下开放。她向我笑了笑,然后把我送到了这个转弯的路口,这注定了我将又一次——在她走后的下一个春季,走到这里的时候再次想起她,想起她的微笑。杨花飘飘,柳絮已尽,远处树梢上的结对喜鹊热烈拥吻。我计划着走在脚下的十字花水泥板块上,就要发生的一切我有序的排列着。首先我将要高考第三次失败,然后我卷起行囊跟着一个不相识的人或者只我一个人走了,去了某个地方,开始了我的新的生活,是苦,是累我毫无怨言,只有命中注定。我决定我要有一个电话给我的父母,问问他们是否家里的地都已经铲完,是否爸妈的身体还好,是否需要我回去帮忙,是否弟弟也打过电话来,是否还为我在提心吊胆。然后我说,不用担心爸妈,这回我一定会考好的,那是你们的心愿,做儿子的一定会孝顺,我等的一定会等到,你们要的也一定会有,我是你们的儿子,遗传了你们的聪明才智,只是我的时机一直没有成熟。等我的好消息吧!爸妈。
晚饭前,我打了电话给家里。
“喂”,我听出这是爸的声音,一个饱经沧桑的声音,在粗糙的黑土喀喇里夹杂着颤抖。我想问……,很多很多,就像我所想的那样,但是我什么都没有问,我只说:“在地里才回来吗?爸”。
“哦!”我找不到我的话题,我不知道该如何“破题”,就如同要写一篇不知道该如何入手的高考作文,颤动的嘴唇发出撕破纸片的破烂声。
我告诉爸,这几天放假,但是我没回去。我没有说我为什么不回去,也许那只是浪费。我说我很好,我正在准备着考试,我已经胸有成竹,我计划着我的未来,那不好也不坏,总之我已经想好了,请爸妈放心,要他们注意身体。天气越来越热,小心不要中暑,我会照顾好自己。
这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考上了大学,一所南方的大学,听说它很美,很大。天下着很大的雨,雷声滚滚的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我全身被淋透了,犹如一只落水的鸡,抖擞着浑身的寒气,但是我是笑的,我笑的很开心。我手里拿着刚从班主任那里领回来的录取通知书,我总是笑着,尽管浑身湿透。我迫不及待的把通知书拿出来给爸妈看,但是他们听说我考上了大学似乎没有什么惊喜,似乎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窗外那漠然的雨声,我说爸妈我终于考上了,我可以读大学了,爸没有说什么,只是冷漠的恩了一声,好像在说考了好几年才考上个什么破大学,你咋呼什么。“竟然考上了,就拿出来看看吧”妈说,同样的冷漠。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没有一点高兴,突然我发现原来我什么都不明白。我把通知书从那个我背了五年的破旧的黄色军用书包里拿出来,爸抬抬眼,看看我,又转过身看外面的雨,接近叹息的说:“这雨下的可真大啊!”。妈把通知书接在手里,正反看了看,然后对我说:“把它打开,念给我听听。”我说好,我打开信封伸手去掏通知书,可是我什么都没摸到,我心想不可能啊,我刚刚还看过呢?我再次把手伸进信封,仍然什么也没有摸到。我着急地胡乱的掏着、摸着,我把信封撕烂,但是,还是没有我曾看过的通知书在里面,我大喊,难道我把它丢了吗?难道真的丢了吗?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我要去找,我一定是把它忘在什么地方了。爸妈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他们趴在窗前看外面的雨。我说我要去找的通知书,这时我似乎听见了,但是又好像没有听见:“外面下冰雹了”爸妈说。我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一个重重的什么东西砸到了我头上,一阵巨痛,我大喊:“冰雹”。我看见窗外渗进来的微弱的阳光,我确定这是一个晴天,一个晴天的早晨,我正在做一梦。
二
那天早晨,我起的超常的早,那不是临考的激动和紧张。那是一种轻松,事事如烟的简单洒脱,因为我决定离开,我决定放弃这个我人生中最后一次高考。从此,我不再受到束缚,我自由了。
汹涌的人群涌入学校的大门口,彼此寒暄着,回头回脑,好像晚上做梦梦到了高考试题,又好像已经胜利在握,所以在讲述着自己的梦,其实,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紧张。这感觉我有过,本来今天我将再次有那种感觉。但是,现在我没有了。同学,小史的目光撞见了我,他问我都要考试了,我还干啥去,我告诉他我一会就来,祝他成功,他说也祝你成功。我说谢谢。我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沸腾的学生流中,这一切淹没了我的思绪。就在我的同学们、我的战友们正在战场上奋力拼搏的时候,就在他们大汗淋漓的时候,就在他们为一个方程式绞尽脑汁的时候,我正在一辆南去的列车上。看着车窗外,遮阳帽在田里踽踽蹒跚,佝偻的脊背也同样被不肖的儿子压弯。我看见了他们——我的爸妈。就在这前一天我拨通了他们的电话,那是我拨通的家里的最后一个电话。他们怎么也没有能想到,他们的孝顺儿子做了最没出息的行径,我是个逃兵。
“披星戴月”也许注定我将永远是一个忙碌的病人,只能随着日月奔走。因为我的名字。我现在的生活,寂寞、平淡、热烈、孤独、单调、充实、混乱不堪、杂乱无章、井井有条、一片茫然、前程似锦、大摇大摆、七零八碎、紧张有力、落水成泥,总之我就是这样地活着,还能喘气,能看到未来,但未来又遥不可及,于是我就生活成我。熟悉我的人,都叫我阿月,胖子和瘦子不在话下,除了他们还我的“情人”——月月。
我现在在南方的一个小镇子上挖煤,我改变了我祖宗的生活方式。我爷爷小的时候是地主,我爸小的时候是富农,我小的时候是农民,但现在我是农民工——挖煤的。但我仍在用我的方式亲近着大地,但是这显然是一个西方式的、资本主义的、最卑微的爱情。当我撅起黑黑的煤块时,我是痛苦的,犹如一个有婚外情的男人爱抚他的妻子,既爱她又在某种程度上恨她。
我恨我这样挣扎的人生。人其实都是在自己的有限的范围里挣扎,企图用最快和最有效的方式,脱离那快冰冷的死水。人都苟延残喘的求取生活的一点恩赐,但是,能得到的只是一步又一步生活的惩罚,或者说是不公。但是,在现在这样的社会里不公和惩罚已经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了。所以,我选择了逃离,也许放弃一种执拗的生活方式,总还是可以找到一点能够买通自己的理由,就像我现在的决定。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在某个陌生的小镇,没有任何目的的放逐自我,这是自我的慰藉还是自我的惩罚,这已经都不是很重要的事了,重要的是,我现在在挖煤。寻找黑色的金子取代了我面对黑色的六月。
也许,我是对的。改变我的家境就要从改变我的人生开始。这对于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儿子来说,绝对是一个冒险和不孝。可是,我能怎么样呢?我讨厌了已经既有的秩序,我必须寻找自己的路,哪怕是一条不归的路。但我想我要做的就是眼前的这些。包括我现在偶尔和月月同居,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唯一能证明的就是我的性功能正常,我是健康的。如果,用旁人的眼光来评价我的话,我想最严重的措词就是“没用”,而要让我自己来说,就是“不孝”。但是,不管是那一种评价都改变不了我现在挖煤的事实。独自坐在苍穹底下,我也曾无数次的对黑夜说:“对不起,爸妈。”月月问我是否后悔没有再次参加高考,我告诉她,我后悔没有早点认识她,我知道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第一,我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示我对过去的妄想,第二,如果我早点认识她,也许她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当然,这都是我们在事情发生后的,对不可能有的可能的一种遗憾,是一种对缺失的补偿。所以,这有它的绝对不可能性。
逃离学生生涯的第一天开始
我对月也说,我现在很相信命,要不然我怎么会遇见她呢。月月漠然。我知道我这样说话,太唯心,或者也有着某种目的和掩藏。但是,有一件事是事实,那就是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怎么会成为一个挖煤的,如果我要不是一个在这里挖煤的,我怎么会认识月月呢。也许,此时我正手拿一个没有沿儿的破碗做行乞之事呢。想到这些,我就把这些都归功于胖子和瘦子。尽管,他们现在对我有某种说不出的偏见。那还是我逃离学生生涯的第一天始:
火车一步一遁地向南奔驰着,村庄,麦田,小山都飞速地向后躲闪。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坐上火车,也是我第一次远离开家,这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
坐在我对面有两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左边的瘦子高一些,比我大的多一些,右边的偏胖一点的与我一样大。瘦的叫赵广,胖的叫李玉军。胖子和瘦子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在火车还没有出省的时候,停在了一个距离始发站很远的一个小站上。下车的很少,上的比下的多,我对座上走了一对老夫妻,随后就走过来两个年轻人,胖子在前,瘦子在后,他们走到我旁边就停了下来,瘦子说是这里,胖子说是的。然后,我就看见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摔在了我对面的座位上。
半夜,我被停车的嘈杂的人群声吵醒,胖子和瘦子各人手里拿着一个猪踢在干杯。两个人热火朝天。
他们看看我,要我一起喝,我说我很少喝,但他们坚持,我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就与胖子和瘦子认识了。
“广州”我说。
“去广州做什么?”
“去找点活干”
“你去那里有熟人吗?”
“没有”
“没有熟人,你还去广州啊!”瘦子插嘴说,那可不是个好混的地方,首先你没有熟人,就连一个收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你能找到什么赚钱的活,广州消费太高了,不适合我们这样考体力生活的人,还有就是广州那地方骗子太多了。听了瘦子最后一句话,我立即觉得不该和他们两个喝酒。胖子看出了我的想法,他说:“兄弟,你放心,咱们虽说刚刚认识,但我们也和你一样,是出来找钱赚的”,“不是的……”我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说,他们原来在滨城打工来着,在那里做了三个月,觉得赚得太少,就不干了。家乡有个熟人,在南方的一个煤矿上干,说介绍他们去,说那里赚的多,虽说是很累、很脏,但是能赚钱就干呗。所以,他们就上这列了火车。我问他们能赚多少,他们说总之是比一般的活都赚钱。我说我不知道到了广州怎么办呢?胖子总是能看见别人心思。他说,要不你就跟我们到矿上算了。我说行吗?我能进去吗,他说没有问题,他跟那个熟人好好说就是了,反正都是老乡,我们也多了一个朋友,我说谢谢他们。他们说以后就是兄弟了,他们同时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王戴月。胖子说,那以后我们就叫你阿月,我说好,胖哥,广哥。我不再顾虑什么,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在外的经验,看瘦子和胖子到也不是坏人,就跟他们学学吧。
我们在一个小站下了火车,出站后我撕掉了那张通往广州的火车票。
我们跟着人到了一个离小镇不远的煤矿。开始了我们的矿工生活。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胖子和瘦子在这里根本就没有认识人,而是听说过这里有煤矿并且好赚钱,所以就来了。至于是怎么找到的,李玉军和赵广说:“下车后,我们让你看着行李,说要去买点吃的东西回来,其实,我们是在寻找通常那种在车站举着牌子招工的人。”这里的小矿特别多,所以胖子和瘦子很容易就找到了。
所以,我现在对胖子和瘦子有的是深深的感激,同时还有深深的不理解。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这是我的命,难道我与他们的相遇还不能证明这一点吗。如果不能,那也总该还记得,我们说过是兄弟的话。
四
第一次下井,这需要有一个日记,就像我第一次高考失败后,写了洋洋洒洒的那一大篇垃圾文字。糊里糊涂的,但总还是有些边际。井里是黑洞洞的,只有在探照灯射出去的那一束光中能看到模糊的墙壁,这是我第一脚踏上这个小矿时就已经知道的。缆车在轨道上轰轰做响,丝毫不留情面,如果不说话,一切都是那么的冷酷无情,就像高考时在考场里走来走去的监考老师一样,默不作声,冷酷无情,扼杀人性的无奈与不能理解。再向里面走就走到了一个宽敞的井底,这里的墙壁上挂着电灯,是那种上千瓦的水银灯,很亮很刺眼,看到这些我的心里才有那么一点点的安慰,里面的说话声嘈嘈切切,吵成一团,就像一锅半生不熟的粥,夹杂着各地不同标准的普通话,各有个的特色。主任在前面做一条引路的狗,把我带到大川的跟前,然后恶狠狠地咬了两口,好像在说,我饿了,我要等着吃这小子的肉,然后大川点点头,告诉他他明白主任的意思了。大川是这儿一个小分队的头头,我被分到了他这一队。“我们这个队的活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把煤装进缆车就好了。”大川向我介绍着,并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轻视,还是些许试探。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注意到,这个人我没有在开会的时候见过他,后来知道他是住在镇上的,和主任一样都是住在镇子上,他有家室。
老狗主任有的时候也下来看看,像一个搜索中的警犬一样,到处闻闻嗅嗅,带着狗骚味。似乎每个人都是它要追查的对象,有人偷了鸡,有人偷了鸭,甚至是有人偷了人也要归他管一样,他的任务就是如此。每当我想这些的时候,我都对他咬牙切齿,希望自己也变成一只狗,然后才能和它平等对角,把它撕的粉碎,然后它还有一个漂亮而年轻的并且年久无力使用的配偶,把她据为己有。真的说不出来为什么如此的讨厌此种狗,尤其是一匹老狗。叫他老狗主任,这得追溯到我们刚来到这个矿上的第一个早晨:
我看到一声尖叫,一声犹如刚刚从鞭子梢上甩出来的尖叫,我看到鞭梢声,钻进了屋里,寻找降落的地点,它降落到赵广的屁股上,它又落到了李玉军的屁股上,随后我看见鞭梢声呼啸着向我跑来,我说不出话来,我着急,我一身冷汗,我醒了。我听见主任在嚎叫,就像一只要吃人的疯狗,正在寻找植入狂犬病的对象。“主任”,谁知道是他妈的什么主任,我们来这里的前一天刚刚见过他一面。赵广小声说,你看他有一张要吃人的狗脸,暴突着破碎的狗牙,稀疏的几根狗毛在微风中摇摆,就像摇摆中的狗尾巴,他不是在招摇,而是在乞怜。我抬头看了看主任,觉得瘦子说的完全在理。他站在矿边相对高一点的土包上,咯了一**黄的痰液,我看见痰液就如一只老公狗射出的精液,射到了一株娇嫩的兰花草上,兰花草受惊了,它们有意识地躲了一下,随风弯了一下腰。我心想这真他妈的是一种亵渎啊!他一连咯了三声,一连射了三次,兰花草躲之不急。然后他像领导训话一样的,提着公狗嗓子,不,我想应该是公鸭嗓子,而且是因为过渡寻欢而累的支离的公鸭嗓子,说,我是这里的什么什么主任,你们在这里就得听我指挥,当然以前我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我今天再重复一次,尤其是新来的那几个,他用细瘦的脱了毛的狗腿指了指我们几个新来的,我清晰的看到了他的狗爪子,那是一只秃顶狗的狗爪子。我断定这个“主任”,就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下的监工或者是把头,是一条摇尾乞怜又仗人势的狗。我想我吃狗肉。我们都表示记得了。他很心满意足的笑了,我又看到了那些苍老的粘满屎的狗牙,暴突着。就在那一天早晨,主任在我心理形成了长久的定义——老狗。其实,这也得益于瘦子,这也是我感激他的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