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学着建一家智障亲属网站,等田田回来,我再不把他藏在家里了,我要带他多交几个朋友。我的未来一定是和田田在一起的。
偶尔还会收到有关田田的线索,我从不放弃哪怕一点点希望。那天清晨,我接到白洁的电话,她颤着声音说:大姐,福宝的妈妈说,离他们村40里的集贤镇边上的一个村子里,收留了一个叫田田的孩子,她去看了,跟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样……
我的泪顺着脸无拘无束地淌了下来,我知道,那些善良的种子,终于开了花……
我曾在月光下奔跑
题记:
我听人说如果在月光下奔跑,就可以让去世的亲人看见自己。恰好那天晚上月光很好,我便在月光下奔跑了很长一段路。
爸爸妈妈:
你们一定很好,我知道。昨天,去商店买电池,一对母女在看衣服,母亲正拿着一件桃红色外套在女儿身上比划,说:大了点儿,大了点儿。她的背影让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妈妈。然后,路过菜场,我看见一个身材瘦高稍微佝偻的中年男人拎着两包粉丝,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默默地行走在人流中。我有意绕到他的身边,听见他轻轻的咳嗽声,像极了爸爸。
你们都是最平凡的人。谢谢你们的平凡。因为你们的平凡,我才可以从每一个适龄男女身上都能够重温你们。这让我觉得,你们从未离开过我。你们的天堂和我的人间一直融合在一起,天堂和人间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天堂亦是人间,当然,人间也是另一种意义的天堂。只不过许多人不明白而已。而我之所以懂得,是因为你们。你们让我成为一个清醒的天使。
爸爸离开的时候,我十五岁。伤悲刚刚平复了一些,妈妈又离开了。你们走后,我们兄妹五个虽然各自成家,却也都有点儿像野孩子:自由自在的同时也无依无靠。因此我曾经无数次痛恨过命运的苛刻和歹毒,但,现在,我的喋喋不休早已沉寂———大哥因为工作失误身陷囹圄四年,刚刚出来。二哥离异,开一家药店,大哥正帮他经营。小弟夫妇因为经济问题畏罪潜逃,经多方努力才归案自首,现在都被判了缓刑……我和姐姐算是比较平安的,但也跟着他们一波起一波落,十指连心,流血,剧痛。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终于不再抱怨。
我学会了感谢,感谢一切。在一篇名为《谢辞》的短文中,我这样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痛苦之前我感谢生活,她给我平安;之后我感谢生活,她给我幸福;之中我感谢生活,她给我体验。繁华之前我感谢生活,她给我安宁;之后我感谢生活,她给我沉静;之中我感谢生活,她给我**。罪恶之前我感谢生活,她给我简单;之后我感谢生活,她给我深沉;之中我感谢生活,她给我挣扎。丑陋之前我感谢生活,她给我妩媚;之后我感谢生活,她给我淡定;之中我感谢生活,她给我煎熬……我感谢生活。她值得我感谢。喜悦,残缺,遗憾,她的一切我都在感谢中照单全收。我感谢生活。她值得我感谢。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滋味,每一滴泪水掉进笑靥……”
当然,我最感谢的,还是你们。不会再有人像你们一样爱我,我们。再也不会。感谢你们让我们存在———也感谢你们和我们分开。因为分开,我们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成熟和成长,让心灵获得最重要的智慧和坚强。我也替你们感谢了这分开。诀别固然至痛,但也免尝了孩子们带来的纷扰和烦恼。你们可以由此享受到原始的平静安宁。这让我欣慰。
但我还是想念你们,在许多时刻。接送孩子上学,去田野里放风筝,买一只烤白薯……每一处微小的角落里,你们都会在我的眼前跳出,栩栩如生。一次,我听人说如果在月光下奔跑,就可以让去世的亲人看见自己。恰好那天晚上月光很好,我便在月光下奔跑了很长一段路,你们看到我了吗?我多么希望你们能看到啊。
想说的太多,说出的太少。写了这些,才发现文字不过是最贫乏的诉说方式。也许,根本无需这样的诉说。每一个孩子的存在,对你们都是一种鲜活的缅怀。我们的每一颗心,都是你们的栖居地。我们会怀抱着最纯净的祝福与感恩,带着你们,将生活继续下去,下去。
父亲二十年前的叮嘱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挑着柴火和我上路了。那时我刚到县城里上初中,父亲的负担因此更重了。隆冬将近,父亲经常抽空上山砍柴,然后卖到县城,由此给我凑生活费以及学杂费。每个周末,我都会回家帮助父亲一起砍柴,然后周一凌晨再走二十里的山路到学校去。这一次,因为我额外需要五元钱的奥数测试费,所以父亲昨晚又摸黑砍了一担柴,等到今天早晨在县城卖掉后再把钱给我。
“最近钱是越来越紧张了。”父亲挑着担,边走边嘀咕。自从到县城上学,这句话我听了已经不下百遍了。一阵轻微的冷风袭来。天渐渐亮了,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有白而软的东西从空中飘下来,落在父亲的身上,倏忽就不见了。忽然又有两个落到我的鼻子上,用手一摸也没了,鼻尖只留下一点冰凉的酸。抬头远望,雪花正从天而降,有些大一点的树叶上已经挂白了。除了扁担的颤悠和我们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山路静谧而空明。
街上大部分的人家还没有开门。父亲挑着担,带着我挨家挨户找买主。由于担心耽误我上学,又怕柴火打湿了没人要,父亲走得很快,我能听到他的喘气声越来越大了。最后终于在一条城乡结合部的弄堂里遇到了买柴人。父亲卸下柴火,从那人手里接过一沓毛票,仔细地数了数,一共四元。父亲说:“同志,我这担柴要五块钱哩。”“什么?昨天不还是四块吗?”那人瞟了一眼父亲。“昨天是昨天。您没看我这担柴,比别人的要厚重得多吗?”父亲小心翼翼地说。“那我不管,都是四块钱,我又没有让你搞这么厚重。”那人没有丝毫加钱的意思。“今天下雪了,您看我多不容易。您就加一块吧。”父亲几乎是哀求的口吻了。
我从门缝看见那人在裤兜掏来掏去,终于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钞,然后把那沓毛票从我父亲手里抓过去,又把那张纸钞从门缝往外一扔,丢下一句话:“拿去吧!”
风裹挟着雪吹过来,纸钞落到门槛前父亲的脚下。父亲怔怔地站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累,他的鼻气变得忽粗忽细。等我走过去刚要把地上的钱捡起来,父亲忽然把我拉到一边,然后低下头,弯下腰,缓缓地把那张纸钞拾了起来,揣在怀里。父亲弯腰去捡钱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身体几乎弯成了一个零度角,头几乎触到了地上。父亲站起身来,对那人说一声:“多谢了!”然后转身拉着我默默离开。
“爹,你冷不冷?”等走远了,我问父亲。因为要挑担,父亲出门的时候穿得有点少。“你可得给我好好读书,”父亲顿了顿,说:“没有别的出路,只有读书才能进城里哩。”
雪下得越来越大,整个县城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父亲没有急着回家,他要一直把我送到学校去。“爹,本来我不想花那么多钱去那个什么测试的。可是老师说了,要是获得好名次,将来能保送上北京的大学。”眼看快到学校,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心里话。我有点想哭了,眼睛湿湿的。“测试好啊,爹和娘支持你。要是能保送上大学,那真要感谢老祖宗了。”父亲摸着我的头说:“我当年也想上大学呢!看来这个愿望你能帮我了啦。”
到学校门口了,父亲从怀里把那五元钱掏出来,塞到我的书包里。好像生怕它还会飘走似的,他使劲地把书包捏了又捏。“孩子,爹还有一句话。”父亲望着我,神情与以往大不一样。“等你将来有钱了,假使也遇到了像我这样的人,你最好、不要让他……”
“什么?爹?”
“在你面前低头弯腰。”
追逐汽车的女子
没有人能忽略这样一张脸孔:泪眼纷纷,呜咽声声,“求求,求求你们。”黑夜在颤抖,墨镜里,必藏着一双红肿、深陷、因其绝望而绝美的眼睛。
她叫苏珊,她说:“这原本是一个温良秋夜,她开车带着3岁和14个月大的两个孩子,行驶在静谧的公路上,忽然一个歹徒窜上车,持枪威逼她下车,带着她的孩子们,扬长而去。
而她,只能无助地站在路边,对瞬间消失的车子挥手,喊道,“再见,宝贝们,妈妈永远爱你们。”而黑暗冰寒无尽。
全美国都为她哭泣祈祷,却有一个女子投书电视台了:苏珊在说谎。
女子说,她也是母亲,也曾在山崩石裂瞬间,下车问路,一转头,车被人开走,而车上,有她还是稚婴的女儿。
她说她疯了一般扑向大团尾气和泥尘,手袋脱手而飞,惨号大叫,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旁人也听不懂——她是归华美籍,此刻却忘尽英语,只用母语声声狂呼“救命”或者“放下我的孩子”。再也不可能是别的语言了。
高跟鞋妨碍她,一把拽脱劈手扔过去,她死命追赶。忘了人的速度不可能与车抗衡,看不见脚下的石砾、玻璃屑、柏油,唯一的念头就是:女儿。她只是一个迁细亚裔的女子,那一刻却如豹如鹰,势如疯虎,连歹徒也被吓倒了,弃车而逃。而她裙摆全撕,脚踝扭伤,脚底流下殷红的血。
生死教会她锐利果敢。所以她说,那一刻,没有一个母亲,会如苏珊般高贵沉着。
九天九夜的追捕,孩子们找到了。不在暗夜不在森林,而沉在冰冷的湖底。苏珊,终于向警方自首,的确是她,因为一点情欲的贪念,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1994年的事了。偶尔在一本书里,读到前因后果,和那陌生女子的信。我低一低头,其实并没有泪。我想我懂。
我尚不及为人母,也不曾遭逢死亡,我却曾站在高处林下,看着爱人轻快远去,仿佛有鹳雀在他鞋底翻飞,他是急着赶另一个女子的约会吧?真相凄厉地直逼眼前。不是不知道,在泪落之前应该说再见,我却做不到。因为我爱他。
我开始虚伪,听着谎言却装做一无所知;我学会窥探,四处打听如蛇之祟行,而十分看轻自己;
我的故事越编越好,好莱坞金牌编剧也没这般丰富多采,只为让他多留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