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陈伟峻第二次带她上手术的时候问她。“因为你出生的时候下小雨么?”
雨微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呵呵。猜的啊!今天要考考你的基本功!第一个问题……”
雨微知道陈伟峻的习惯,他每次都有很多问题要问实习生。同学早警告过她,昨晚她使劲看了专业书,可是他问的大多数问题她还是答不上来,他连高中物理都问了。
“昨晚有人替你打听试题,是你派来的?”陈伟峻一脸狡黠的笑容,等着雨微的回答。乔雨微满脸通红,迅速冒出来的汗珠把口罩和鼻子黏在了一起。
“不是我让去的。”她心里想。雨微太沮丧了。
“好了,不问了。看你委屈的。”陈伟峻转身拿出一盒牛奶,推出吸管尖端小心翼翼插进细孔里,然后一点一点褪掉塑料外套,“没有污染噢!无菌操作。”他笑着递给雨微,然后看着她,让她喝掉。这是他的“招牌动作”——她们有人讲过的。
“喝完带你去拿电刀。”
乔雨微摘下口罩小心地吸干牛奶,觉得自己突然回到若干年前变成乖乖听话的小学生。
扔好牛奶盒子,乔雨微跟着陈伟峻去取电刀。她像个小学生一样埋头跟在陈伟峻的后面,看着他那两条抖呀抖呀的细腿。
“你来取吧!”陈伟峻让到一边。雨微站到熏箱前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布,握好持物钳,“手法没错的!”她悄悄想,瞧准电刀的位置,然后打开熏箱。
乔雨微突然关上熏箱,转身站到墙角。
陈伟峻哈哈大笑,乔雨微眼泪哗哗直流,伸手摸口袋里的纸巾。
“来,我帮你擦。快转过来!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陈伟峻还笑个不停,“持物钳是没拿错,也注意无菌操作了,可你也不想想熏箱里有什么东西,过氧乙酸可以挥发的啊!还把脸凑准了去取!呵呵。”
陈伟峻取好电刀,叫上乔雨微走了。当然,乔雨微跟在后面。
陈伟峻在这个科室业务是一流的。——至少同学们都这么说。他上的也都是难度和强度大的手术。这台手术是国院长的——全院一流的专家,有洁癖,洗完手穿上便衣后绝不碰医院里的任何东西,不准实习生穿着白大褂靠近他值班室里的床……同时,也是一流的挑剔,手术台上十分严厉,会骂人的。
不知道什么原因,乔雨微能上了这台手术。
“院长的手术一般不安排实习生,今天你很幸运。但一定不能出错!”陈伟峻实际上是在警告她,不过用了轻松点的方式。乔雨微又开始紧张,脑子和脊柱绷紧成一根弦和一张弓。
“你那边的单子碰到输液架了!立刻换掉!”国院长几乎是在呵斥。乔雨微意识到:陈伟峻遇上麻烦了!
“没有啊!我在这看着呢!小陈没有!”巡回老师柔声解释。陈伟峻简短的解释也没有起到作用。
国院长的声音和他绷直的身板一样,在医院里代表着权威,他的声音在正常情况下也要比别的人凛冽,他的停顿比呵斥更加让人不安。
“小陈,别说了!换!”巡回老师大约知道和院长争执将损失惨重,示意陈伟峻让步,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抗意味。
乔雨微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院长当然是对病人和自己的良心以及洁癖负责,陈伟峻当然也不是不可能犯错误,但他实在不像那样粗心的人。同时她也明白:在这样的情形下,适应或者说改变自己比抵抗好用。
陈伟峻一声不啃,换掉了单子,所有人都很快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手术当中——这就是这个特殊的战场,谁也不得不服从无菌原则,因为这就是生命。乔雨微很替她的陈老师委屈,却也觉得妥协是最智慧和坦**的。
下班的时候,陈伟峻又在走廊里喊乔雨微,乔雨微其实就在不远,她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一边羞答答地乖乖地走过去。
“给你个小甜点。”陈伟峻撑开雨微的口袋,把小蛋糕塞进去!“明天见!”他挥挥手,似乎完全不记得早晨手术间里发生的事。
乔雨微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脸红红的。
下班乔雨微直奔超市,她一心想要选一样礼品,适合装进口袋里的那种。
乔雨微和她的好同学们都喜欢在不上班的时候瞎晃悠。有家的人都忙忙地回家去了,剩下的只有学生和医院里的单身职工。其实这两种人相似的地方极多,一点点心情上的不同,一点社会经验的差异,再有,就是经济状况了——独立或者不独立。
雨微和她的同学们分散在不同的科室,每天下班三三两两合伙晃悠就像吃饭一样必不可少,可以缓解疲惫和郁闷的心情。她们友爱地分享着干活和处事的经验,对每天的开心、委屈和郁闷喋喋不休。
冬天的时候,雨微也偶尔一个人走走。
碰到陈伟峻是件让她十分开心的事,尽管她什么也不会多说。
“你说如果雪下这么厚,”陈伟峻在雪地里停下来,用手在膝盖上横着比划着,“那多好?!咱们可以去踏雪……”他一脸的笑容,眼睛望着雨微的眼睛微微闪动,那微笑并不复杂,像是自信可以被洞穿和考验,或者根本就只与那字面的一点意思揉不可分。但雨微躲闪的目光和敏锐的耳朵在敏感地接受他欢迎的范围——“咱们”。他的目光那么单纯,雨微喜欢这双眼睛,它们鼓励她也用不躲闪、平静的目光去接触它们。乔雨微笑了:不管那么多,很开心,仅此而已。
周末的时候陈伟峻请雨微吃饭,只她一个人。雨微悄悄开心,却不愿意别的人看见和知道。这是她的秘密。——她总是希望:一样属于她的美好能真正、完全地属于自己,别人的她不会要。
一餐简单的晚饭。
然后乔雨微回请,然后陈伟峻再回请……
陈伟峻就像一个天生的宠儿,被这世界上众多的人所喜爱。他乐观、细心、忍耐,他坚信,并且也的确是很多年轻人的焦点和中心。
雨微终于和所有其他很多女同学一样,在与他短短的相处之后,喜欢上了他和他的眼睛。
雨微不知道于他而言,自己是不是也有一点点的特别。
她是沉默的,敏感的,容易伤害的。她的喜欢或者爱是深深的,不言不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