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个明媚的眼神
没有一朵花会错过春天
她在上交的作文里这样写道:“从来没有人注意过我。我的生,我的死,都与这个薄凉的世界无关。”
没有人明白,在这颗幼小的心灵中,为何会溢满那么多不可名状的哀伤和绝望。当然,她的老师也一样。
那是一们年守半百的老人,言语不多,教学经验极为丰富,但这一刻却不懂得如何与这位年龄差将近四十年女孩儿尽心交流,去告诉她该如何面对生活中的悲苦。
他在陈旧的教案本背面上打了很多遍草稿,把明日要说的话,一一罗列出来,整理,像研究一部旷世巨著。尽管如此,还是觉得语言苍白到无力,软弱得像阴天里的清冷雨丝。
春天的阳光依旧透过窗台,照耀在每个孩子纯真的小脸上。所有人之中,她离窗台最近,可还是心如冰冻。她没有朋友,没有疼她爱她的母亲,就连唯一对她稍好的可依靠的外婆,都在前些日子里挣扎着病故了。
她的生活一片狼藉。有同学说,她暂住在孤儿院,所有的费用都由政府承担。她得继续生活下去,得为远去的母亲和外婆坚强地活着。可有什么理由让她继续下去呢?那一点本可寄托的温暖都这么无情地别她而去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相信温暖?
她站在宽阔的讲台上,以最平和的语调讲完了课,宣布下午外出游玩。所有的孩子都欢呼不已,只有她,静静地眯眼歪靠在窗台上,对着路旁的野花发呆。
所有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朋友,一起游戏,分享自己的快乐。她坐在绿草之中,看着天际不断交换的流云,怒放的花朵,簌簌地落起泪来。要知道,几十个小时之前,她还是一团恣意享受天空的云朵。
他穿过操场,气喘吁吁地来到她的身前。她侧脸抹泪后,镇定地叫道:“老师好!”
“怎么不和同学一起玩呢?”他一边喘气,一边问着。
“老师,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有值得快乐和幸福的全部理由,而我没有。”
他捋了捋花白的发,拉着她的手,走进花园深处。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从远处缓缓涌来,包围了她前行的路。她问:“这些花,你认识多少?”
“大都认识。譬如,那是迎春,那是瑞香,那是玉兰,那是-----”她对这些花名如数家珍。她的外婆生前爱花,因此自小受了熏陶。
他微微笑着,看她在盘点花名的时刻中慢慢活泼起来,显然她在环视花朵的同时,也渐然沉浸于百花争艳的美景中。
当她一口气将园中的鲜花点过大半时,他问了她一句:“你能把此时没开的花点出几种来吗?”
她顿时被难住了。园中之花,大大小小,不下百种,却没有一种隐藏着身形,躲避阳光的。他说:“想想吧,明天告诉我,为什么它们都会竞相开放?”
当夜,她想了许久,从外婆遗留下的书中找到了答案。次日,她从季节,温度等等客观存在的因素,向他解说了为何花朵都会竞相开放原因。
那个问题之后,她回到教室,如换了一人似的。她主动和同学搭话,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组织班里的课外活动,维持课堂秩序,等等。
很多年后,她站在明媚的讲台上,成了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她也带她的学生去看花,点花名。也曾问过一个忧郁的孩子,为什么花朵都会在春天竞相开放?
次日,当那个孩子匆匆忙忙跑来要告诉她答案之时,她将当年老师给她的那张纸片递给了那个孩子。
泛黄的纸片上,坚定地写着:“没有一朵花会错过春天。”
只翻阅过半册的小说
夏天快完的时候,庄清独自在家整理旧衣服。在衣橱最深的角落里,她又见到了那件天蓝色的连衣裙。
一件旧衣裳,有时就像夏日里你随手夹进书中的一朵小花,也许很久以后,在你不经意的翻动中,它又会从书页间悄然滑出,当日的娇嫩和水灵已不复存在,但总还有点颜色姿态在,作为它曾经绽放过的纪念。这件蓝色的柔软的旧连衣裙使庄清想起自己已变成标本的学生时代。
回想起来,中学生活谈不上是愉快的,一节连一节的数学、物理、化学课,漫长得好像永生。有时实在无趣,庄清也在下面看看小说书。那时,他就坐在庄清身后。虽然庄清从不回头,却知道他的目光正越过她的肩膀,着落在她的书上,庄清没有和他说过话,只是在翻页时稍稍停顿一下,因为庄清想,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他是跟不上的。
日子就在平淡中逝去了。她――或者说他们――看完了一本又一本小说,但始终没有交谈过。
转眼到了高三,似望断天涯路,却发现没有一条路自己走得了的,十分彷徨。好在到底年轻,尚有跳河一闭眼的勇气,乃向人借了全套《鹿鼎记》,大模大样地在教室里看。
忘了是韦小宝娶到第几个老婆,在庄清将翻页而未翻时,听见他在后面说:“好翻了,其实我也看完了。”庄清回过头去,两人都笑了。以后,他们开始讲话。他向她借《侠客行》的下册,因为她曾把上册带到学校来读,“你知不知道,看了上册不看下册,感觉就像相声里那个老头,听见楼上的小伙子扔下一只靴子,便整夜等着另一只。”
借着这个由头,他们在高三的“兵慌马乱”中逐渐建立起一种平和的友情。那些小说中的幻想世界为这种友情提供了多彩的背景。
后来,中学时代终于定格在一张毕业照上。在照片里,庄清穿着那件天蓝的裙子,她后排往左数第五个,就是他模糊的笑脸。
然而,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很快便从天蓝色变成粉红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