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华灯初上
因为信任,生命里多了一份值得尊敬的浪漫
那时候,还是文革。爷爷作为归降的国民党军人而被判为反革命,爸爸作为黑五类的子女而被迫进行劳动改造。被改造之前,爸爸和妈妈已经相爱了。那时候,爸爸23岁,妈妈20岁。妈妈的出身是标准的无产阶级产业工人的子女,属于根正苗红的党的无产阶级事业接班人。她和爸爸之间悬殊的成份差异致使很多好心人来劝妈妈放弃这段感情。但是,妈妈始终没有点下放弃的头。她不顾别人的眼光继续按时去探望爸爸。一直到爸爸结束改造生涯和妈妈结婚。爸爸33岁那年,有了我。
很多时候,我都问妈妈为什么当时不愿意放弃。妈妈只是笑了笑:也想放弃的,但是,我当时怎么想都想不通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爸爸做人的善良。我就不相信他们说的,你爸爸注定不是一个好人。爸爸妈妈的生命很普通,但是,只是因为信任,普通的生命上就多了一份值得尊敬的浪漫。
因为宽容,再艰巨的事情也会在平静之间烟消云散。
有一次,我们哥几个一起去一个朋友家看球。男人看球,总是离不开香烟。直到球赛结束,我们才发现我们在不知觉中,已经抽了三盒烟。朋友的妻也一直在旁边陪着我们,但是,她竟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打开窗子,让新鲜的空气进来。我们觉得很奇怪。你怎么就不管管他和我们这么抽烟?一个哥们问道。朋友妻微微一笑,说:我也知道抽烟有害身体健康,但是,如果抽烟能让他快乐,我为什么要阻止?我希望我的丈夫能快快乐乐地活到六十岁,我也不愿意他难难过过地活到八十岁。毕竟,一个人的快乐不是任何时间或者金钱可以换来的。
我们再看到这个朋友的时候,他已经戒烟了。问为什么,他憨笑着说,她能为我的快乐着想,我也不能让自己提前二十年离开她啊。戒烟,本是一个家庭中矛盾的焦点,但是,因为这个妻的宽容,让这个艰巨的事情,在平静之间就烟消云散
你是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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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为恨她的母亲,所以自她来到这个世上的那天,他也便开始恨她。是她的母亲破坏了他原本完整幸福的家,更因为她的到来,他连那个已不再完整的家都已失去。
母亲更是连同父亲一起恨了,连父亲给他的抚养费都不屑接受。他自8岁起,便一日日目睹母亲是怎样由一个美丽快乐的女人,迅速憔悴苍老成郁郁寡欢的妇人。不过他只是气父亲,到底那个男人也足足疼爱了他8年,就在父亲决心抛弃母亲的时候,还一直盼望能将他带走。他虽然小,年少的心也已懂得分辨是非,懂得母亲的不幸,所以他坚决地选择了母亲。对父亲,却终究是恨不起来。但是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恨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那天,父亲在学校门口等到他,硬硬地把一些钱塞进他的书包,摸着他的头说:“卡其,知道吗,你有妹妹了,她叫嘟嘟,她是你的妹妹。”
他摇头,将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父亲手下挣脱,然后将书包里的钱拿出来塞给父亲,转头跑开了,从此就开始恨她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再见过父亲,后来得知父亲的公司迁到城郊了,家也搬了过去。
再见父亲的时候,差不多快两年了。
父亲来看他,抱着一个小女孩,大眼睛长睫毛,是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孩子,却让他看着讨厌。父亲对小女孩说:“叫哥哥。”小孩子高兴地唤:“哥哥!哥哥!”
他瞪她:“我不是你哥,你是个坏孩子,你妈是个坏女人。”
兴许他的口气吓到了孩子,小丫头一撇嘴,“哇”地一声哭了。父亲一着急,照头给了他一巴掌。那是父亲第一次打他,为了她——一个两岁不到的小孩子。他恨恨地看着父亲,再次掉头跑开了。
之后,父亲来的更少。来,也都是一个人,再没带过那个叫嘟嘟的小女孩。父子俩的见面也渐渐尴尬,他总是给钱,给存折,他拒绝。他不想惹母亲伤心,虽然他和母亲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在这样的生活背景下,他读书格外刻苦,顺利升了重点中学,高中,然后是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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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大二的时候,母亲所在的单位减员,她身体本就不太好,提前内退了,原本不高的收入又减少了许多。
他知道后,坚决不再要母亲寄钱,开始边念书边打工。他做家教,在超市搬运货品,在快餐店当钟点工……格外地辛苦。而为了新一年的学费,大二的暑假,他没有回家。整整两个月,人累得又黑又瘦,却也只拿到微薄的收入。
大三开学,母亲还是按时寄来了学费,在他为其他一些费用发愁时,却意外收到另外的汇款。竟是她寄来的。
她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留了姓名,并在附言中说,傻瓜,这是老头欠你的,不拿白不拿。不拿早晚都让我花光了。
这样的口气忽然刺激了他,想想,她说的有道理,真的是父亲欠他的,是他们一家欠的,他干吗不拿?他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样做?算来,她已经14岁了,而在记忆中,她还只是个不到两岁的洋娃娃。之间整整13年,他没有再见过那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却曾经被他憎恨的女孩。
时间真的太久了,连恨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想,管她呢,反正是他们欠的。有了足够的钱,他把时间重新放在了学习上。
她竟然很坚持,按月会把足够的钱寄过来。负担骤然减轻,他还能用那些钱给母亲买些好点的药和营养品,心情也轻松起来,如此两年后毕业,他顺利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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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以后,他还是决定把这些年她寄来的钱还回去。早已经不再是赌气的少年,如今已变成26岁的男人了,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什么道理都已经明白,知道他和父亲之间,没有什么欠不欠的。要了,反倒是欠了她的。
他才不愿意欠她的,这和道理无关,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样。何况,他怕母亲有一天知道了会伤心。一个孩子可以原谅一个父亲,但一个女人很难原谅一个男人。
因为寄钱,他跟父亲要了她的地址。大吃一惊,竟然半年前,她就考到了北京,考到了他读过书的外国语学校。
她真的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
父亲显然有些激动,试探着说:“你,是想去看看妹妹吗?”
他没有回答,把电话挂了。纵然这么多年,光阴将恨意带走了,他也不想去接受她,他自童年起所失去的一切,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忘记的。
他开始把钱寄过去,并不留自己的具体姓名和地址,却意外地接到了她的电话,一张口说:“哥,寄给我的钱收到了。谢谢啦。”
陌生的少女声音,玲珑清脆,带点俏皮。
他吓一跳,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她在那端狡黠地笑,那有什么难的:“你是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