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三洋走了,林影也不再身边,月眉在这所学校里,形同路人。再没有明朗如月的笑容出现,一日三餐,数个点,围就了月眉的生活,宿舍,餐厅,图书室,收发室,邮局,成了月眉的生活范围。
安和一周岁的时候,月眉收到林影的信,信上寥寥几句:
月眉,你对季三洋说过——林影弃学,为爱背负一座坟茔,是吗?我要告诉你,月眉,你太敏锐了,无形中,把生活当做小说,设计了别人的生活情节。你将为这句话,背负两座坟茔。
月眉去季家看安和,一岁的安和,已经迈开步子走路了,如花的脸盘上,有着季三洋的轮廓,有着林影的眉眼,标准的小小美人。老人问及林影近况,月眉据实以告,说明年八月,就会来接走安和。
从季家出来,想着林影的话,心中凄然,月眉的无心絮语,却成了林影的心结,将为此背负两座坟茔,一座是季三洋的,另一座会是谁呢?林影还是安和?
月眉为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安和?季三洋的疾病会遗传至安和?天,安和,才只有一岁的孩子啊,要接受这样的命运的安排么?
实习开始了,别的同学都奔赴厂矿企业里,月眉放弃了,蜗居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一部长篇。暗无天日,晨昏无序,每天十多个小时的书写,月眉沉浸在小说人物悲欢里,欲罢不能。
冬季结束,春天到来,蝉声高唱的时候,十五万字的手稿诞生了。
领了毕业证出来,林影鬼魅一般出现在身侧,悄无声息。
无声地拥抱。月眉不敢开口,只怕那句无心的话语,又设计了林影或者安和的生命路程。
林影带着月眉去了酒吧。
喧闹的环境里,音乐飞舞,人影攒动,到处,呈现一片灵魂的狼藉,生命的苍凉。寂寞没有写在脸上的,那一双双涂了各色眼影的眸子,带给月眉的,是灵魂深处的极大躁动和腐烂气息,这些人没有自己的心灵,也没有自己的信仰存在。
林影端起一杯酒:月眉,醉一次又何妨?
月眉不语,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不理会林影,一杯接一杯自己喝起来,一气喝了数瓶,喝得辨不得眼前的人影和灯光,醉了。人醉了,就找不到自己的心了,没有心了,就再不会设计了,月眉端起了杯子:林影,我们,干杯!
月眉又去夺下林影手里的烟,放在唇边,猛吸一口,大咳起来,接着眼泪飞溅。
林影大惊,接着又大笑:月眉,你开始给自己制造伤口么?
说过话,拿起月眉手里的杯子摔了:月眉,你不能让自己有伤口,你得为一场爱情负责。从你签了那个协议以后,你就逃不脱了,你不能推卸责任,你得担负安和一生的成长。
林影拖着月眉出了酒吧,一杯凉水泼在月眉脸上,月眉一个激灵,酒劲没了。
林影摇晃着月眉的肩膀,大声地吼叫:说话,月眉!说话,月眉,我要你开口说话!
要我说什么?说我这一年的寂寞和无聊?说我这一年的自闭和压抑?还是说我要对季三洋的死对安和的生命和成长负责任?
寂寂的星光下,月眉的声音嘶哑,像一匹饥饿的狼,开了吞吃食物的大口一样。一年来,这是月眉开口说的第一次话。
林影扑上来,抱着月眉恸哭。月眉也哭起来,季三洋生命的结束,似乎是一刹那的事情。
那晚,星星格外的亮和多,从父母离世,月眉第一次哭出声音来。
林影带着月眉,去了季三洋的墓地。
林影掏出了两本书,一本诗集,一本摄影集。
月眉接过,两本集子一样的封面,深蓝色的夜空下,几株淡淡的树影投落在地上,旁边一竖字:季节深处的疏影。冷寂,萧条,怀念,告慰,全在其间。
回头,林影正在焚烧这两本书,面容平静,经过昨晚的恸哭之后,眼中似乎已经无泪了。回想着季三洋的种种行为,对自己的切切帮助和照顾,那明朗的笑,诚挚的目光,都成了一种无形的拉力,感伤不能自抑。
去到寄家,安和醒来,一年的时间,和林影疏远不少,不到林影身边来。月眉抱起安和,林影又一次留下不菲的费用,以感谢老人的照应。
在月眉的小居里,林影一遍一遍地整理自己的东西,从安和,自己,再到季三洋,林影做得小心而细致,看起来安静而乖巧。安和已经与她亲近,妈妈妈妈地喊着,日子温馨舒畅。
九月,月眉的小说出版,《如影不能随行》,拿到样书的时候,已到十月初了。林影翻看着,从封面到序言再到后记,然后神情索然。版费到来的时候,月眉换了大房子,待往新居搬的时候,却发现林影不见了。
找了一天,在季三洋的墓地看到了,林影安静地沉睡着,崭新的服饰,显得格外漂亮。林影把月眉的新书带给了季三洋,在胸口衣服里,还插着这样一张纸条,上面一段话:
月眉,你用一年的时间,又设计了我的归宿,本想和你和安和在一起生活下去的,可是,这本书的出现,却使我无法成行了,不能随行,我只有离开了。三洋和我都爱着你,就请你照顾安和,她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或者,是我们对你的爱的延续。
月眉又一次叹息,怀抱安和,默然不语。
葬了林影,月眉带着安和离开这里。为了安和的安全,月眉不再写任何字,手中几十万的版费,足够维持生存,以度余下的时光了。
十八年后,安和去北方读大学,月眉用一瓶安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本《如影不能随行》一版再版,再也找不到一个名叫月眉的女子,再也看不到月眉写的黑色的令人断肠的情爱故事。
月眉已死。
婚不离性的尴尬生活
安卉是我同事的朋友,有一天应朋友之邀,我们在一间茶楼见了面。安卉身材修长、面容清秀,柔顺的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紫色的V领蕾丝边T恤衫衬得她肌肤似雪。她的声音、她的微笑都让人倍感亲切,我们聊得很投缘,就像两个相识已久的老朋友。接下来,我记录了关于她的故事——
2003年,我从重庆建筑大学毕业后,孤身一人留在了这座中国最著名的山城。说心里话,我喜欢重庆,却一点都不喜欢建筑这一行,枯燥乏味,令人头痛,但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努力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