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镜头对准伊可,他开始喃喃自语,关于天气关于心情关于我们少年时代的梦想。后来说:电影是有意味的形式,可是为什么有很多有意味的东西反而都是寂寞的?就像爱情一样寂寞?
我愣住了,因为我依稀看到一颗如我一样寂寞的心。
然后我听到伊可说:Lingo,我爱你。
高三的末节,很多人很奋力地读书。桌子上堆了很多课本和习题,不伸长脖子就看不到黑板,同样讲台上的老师也好象是对着很多空座位讲课。
很少见到明晖了,见他的时候也是在郊外的草地上。他总是说自己头痛,说里面有很多声音在吵。我很担忧,但是我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我已经通过了艺术学院的专业招生考试,只待一张说得过去的高考文化课成绩单,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去艺术学院戏剧系报到。四门功课(不算数学)共计360分的分数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障碍可言。所以我常常一个人去郊外的草地,那片绿在那个夏天,撼人心魄。
水颜很努力地学外语,因为她的理想是去外语学院学德语。从水颜的眼睛里我仍可看到她对明晖的情谊,但是她不再提起。
因为相对于几年后将要出国的水颜来说,这份爱情不是她所承受得起的。
有的爱情,注定是理想化而且不容易实现。
其实又不仅仅是爱情。
那年8月,天气燥热得很。我在家里吃冰镇西瓜的时候收到了艺术学院导演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几天后,水颜的通知书也到了,她考取了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德语系。
而明晖收到的,却是一所调剂后的二类大学的录取通知!
那个夏天,高考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因为那以后,水颜如愿以偿地出国。写信回来的时候不再提明晖,最多只是问他最近好不好。我在离家470公里外的城市里学导演,课余时间里看画展听音乐会也和不同的男孩一起聊天喝咖啡。但是我依然没有忘记时常地去看明晖,并且目睹他从一个昔日目光充满迷惑的男孩变成今天有着硬硬的胡茬的所谓男人。
我指的是他的外形。
因为那个8月,明晖在收到通知书后,疯了。
伊可终于在盛夏里说了这句“我爱你”。可是在我的眼睛里,他看不到相等的回应。
Lingo,你不爱我?
伊可,你还是个孩子。
孩子?真可笑,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还当我是孩子?
可是,我有爱的人,虽然他现在不在我身边。
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象燃烧前的干燥。我看着伊可的错愕,他的表情是我所从未见过。
那个下午,我带伊可去了我每周都会去的那片草地。带他去看那有红屋顶和白墙的房子。房子在草地中央,所有的房间窗户上都有粗粗的栏杆。
那就是明晖6年来居住的地方。在他最喜欢的蓝天下,草地上,红瓦白墙间,他的目光六年如一日的空洞。
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本残破而陈旧的高中政治课本。
一切都和六年前没有什么差别。
医生的回答也没有变:他没有什么好转,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们会及时通知你。
六年了,我听这句话已经麻木。
伊可没有说话。只是在夕阳如血般照耀进来的时候,他把我拉到他的怀中。单调的空气里,我的泪水一串串滑落。
伊可走了。因为他大学毕业,说要到更远的地方走一走。
但是他说他会回来。因为他说:我要用我的行动证明,爱情虽然也会象DV一样寂寞,但是总有真心人会得到共鸣。我爱你,所以会等你。就象你明知道没有多少人赞同你的选择,却仍在等他一样。
虽然我并不十分相信伊可真的会等我一生,但是至少,在这个盛夏,当我再听到莫文蔚的歌,我会,在我的冥想中加入关于伊可的这一段记忆。
就这样,盛夏的傍晚,海边微凉的风里,有一种爱情,延续着,如DV一样寂寞。
也如DV一样真实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