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这么没用,我也没必要操这份心了。”母亲生气地挂了电话。
从小到大,她很少和颜悦色的和我说话,在我违背她的意愿谈了一场失败恋爱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的对我严加管教。父亲常年在省外挂职公干,一年难得见几次面,家里大小的事务均由她一人作主,包括我现在的男友卓明,都是她从诸多学生里千挑百选为我指定的。
我不耐烦地看着表,已经超出了十多分钟,他的影子还没见。我如释重负的从栏杆上跃下来,伸手拦住一辆计程车。
光线暗曳、音乐狂乱的曼哈顿里,我斜倚着身子用手指撩拨琪娜乱糟糟的酒红色假发。
“今晚又是你领舞?”
琪娜正对着镜子涂口红,豹纹的紧身胸衣,超黑短裙,眼角贴着的几滴炫目泪钻,使她看起来分外妩媚,妖娆。
“吉吉晚上有事,我顶替她。”琪娜抿抿红艳的嘴唇,回头打量我身上的PORTS职业装,啧啧有声,“青瓷,来DISCO热舞也穿得如此正统,白领就是白领,跟平常人都不一样。”
我拽拽她长长的银耳坠,“少取笑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你知道我妈喜欢我穿得象只粽子,露一点她都会指戳半天。”
“唉,都是同学,我就没有你的好命,这辈子只能趴在幼儿园做舞蹈老师,连正规文艺剧团都混不进去,晚上还要出来打工赚钱。”琪娜有些失神。当初我进证券公司时,她便四处活动调动工作的事宜,最终不了了之。
“我有什么好的,成天闷在不透气的房子里,面对一桌枯燥的数字和报表,我都快要心肌梗塞了。”我拍拍她的脸安慰她,“不如来你这里放松放松。”
“这个容易。”她三下五除二解开我的外衣,露出玫瑰红的仿丝衬衣。我一惊,“你做什么?”
“笨蛋,粽子怎么跳热舞啊。”她笑嘻嘻地拉我站在弥漫着烟雾、香水气息的舞池里,四周口哨声响起。
我笨拙地学着她扭动腰肢,脸上渐渐火烧,便搂住她大笑起来。“我学不来了,我的腿总在抽筋。”
她突然安静下来,眼睛亮亮的,“青瓷,卓明来了。”
“你骗我吧,我刚才好不容易甩掉他。”我笑着回头,怔了一下,卓明果然站在门口,微微皱着眉头,手里还拿着公文包。
我佯装没见地拉着她想继续跳舞,可腰部却僵硬起来。琪娜看着我们的神情,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了,吵架了还是分手了?”
“我可盼着这一天呢,可是他太听我妈的话,我连吵架的理由都找不到。”我叹口气拉着她走了过去。
他冲琪娜点了点头,便转身饶有深意地看着我,“青瓷,我只是稍晚了一会,就追着你坐的计程车绕了大半个城市。怎么把手机也关了,不是说好去你家的吗?”
看着他彬彬有礼的举止,我不想再辩驳,只是扬手喝光桌上一小杯加满冰块的酒,捏捏琪娜的手算是道别,看得出她对卓明刚才无视自己的态度很失望。在我面前,她从不掩饰对他的好感。
回到空旷却没有一点人气的家,无形中的逼仄让我呼吸困难。母亲正在房里与父亲通电话,我扔下手袋,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斜睥这个梳着平头,有锐利眼神的男人。
“青瓷,我哪里不好,你这么拒绝我。”他坐下来握过我的手。我冷静地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节,一动不动。
良久,见我没有反应,他讪讪的把手拿开。
是的,卓明没什么不好,他是妈妈最得意的学生,在一家德国公司做机械设计师。所有人说我和卓明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可我从看他第一眼便知道,我的下半生不会跟这个人有丝毫关系。
他需要的女友应该和他有着相配的一切气息,妆容精致,举止典雅,喜欢穿范思哲或者PRADA,能够挽着他巧笑嫣然出入各种气氛高雅的场合。
可惜我不是,奢华的生活对我没有丝毫的吸引力,对于我,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才是回归本真。
一年多来,我们一起吃饭,喝咖啡,听音乐会,却始终保持0。5米的距离。当他对外宣称我为“女朋友”时,我对他的声音还是觉得陌生,更别说他的眼神,思想和脚步的声音。
“你妈总打电话问我你在忙什么,她还是很关心你的。”他点上烟,手里把玩着都彭,前些日子还见他在用ZIPPO,如今打火机都随着他而身价倍增。
“奇怪,关心女儿也要假借他人之手,再说,我的生活不都在她监控之下嘛,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冲了杯咖啡自顾自地喝起来。
一个冰冷却不容拒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看你住在外面,心都野了,难得卓明处处替你瞒着。我是管不了你的。我和你爸,还有他父母商量过了,你俩的婚事不能再拖了,现在就着手准备吧,最迟不要拖过七月中旬。”
卓明紧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叫了声林校长。母亲笑着拍拍他的肩,“你总是改不过口,我把女儿都预备托付给你了,你还这么见外。”
我慢慢的小口喝着咖啡,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这就是我的母亲,A大的校长,博士生导师,众人眼中的女强人,此刻,她满足地施展着自己的权利欲,逼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子。
或许自己的妥协是因为冉军,因为那个注定与我纠缠不清的男子,从上大学开始,五年里和我分分合合,反反复复,在他并不娴熟的爱情伎俩面前,我象个愚蠢的白痴只是凭着几乎失灵的知觉前行,不懂什么时候去爱,什么时候抽身离开。
直到后来,在风景如画的桂林,他用几记耳光和嘲弄的口气结束了我对他残剩下的几丝幻想。“象你沈青瓷这种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女子,我又怎会放在心上?”
带着满心的伤痕,我落荒而逃,甚至连还手打他的勇气都没有。我只是恨自己,五年来始终未曾清醒过。
后来我险些被母亲驱逐出门,只好违心接受了她安排的卓明。用她的话说他家世背景好,文化素养高,人又勤奋努力,再加上性格内敛温顺,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卓明请我听音乐会,我能靠在椅背上睡着。去看电影,又为国产片和西片的格调问题与他发生争执。后来气不过冲向街边的大排档准备风卷残云吃上七碟八碗,他又拉住我,“不要随便吃街边的东西,既不卫生又伤大雅。我们不如去喝杯卡布奇诺?或者你饿的话还可以要份七成熟的生煎牛排……”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尽管我有气质高雅,出色能干的母亲,并不代表我就具备淑女典范。卓明比起冉军,有着太多的优越和从容,我实在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好,但我更加怀念冉军,尽管他有负于我,至少我们曾经快乐过,他会牵着我的手去看露天电影,一起蹲在街边吃烤肉串,还会站在万人空巷的广场里跟着二流的歌手大喊大叫。
“你太幼稚,总是喜欢过贫贱人的生活。都是跟那个混子学坏了。”母亲对冉军从来都是深恶痛绝。“年轻时的荒唐你最好快点忘掉,你今年二十四了,怎么还学不会用脑子?”
“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淑女。”我对着半面墙的壁橱呆坐,里面都是卓明送给我的衣服,精致华美,最低档次也是米色锦缎的旗袍,雪纺纱的吊带长裙,还有亚麻的手工刺绣衫。守着一橱子的精致,我感到有点害怕,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