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忽然有些难过。谭子宥的眉角却暖暖地弯成一个坚定的微笑,仲夏看到有很多明亮的七色彩虹在那里闪动蔓延,模糊了周围的一切。
当谭子宥将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听到仲夏突然冲他喊——周三我去看你领奖吧。
其实仅仅是一个学校自己举办的数学建模赛,谭子宥却放弃了他擅长的省级科技项目比赛,毅然参加了数学建模赛,起早贪黑地忙碌了整整一个月。要不是最后红榜上一等奖后面的名字写的是“谭子宥”三个字,仲夏说不定还会继续用“异类”替代谭子宥的名字。
简单搭建的领奖台上,当谭子宥接过一等奖的奖品时,仲夏禁不住笑出了声。奖品是一架银白的遥控玩具飞机,谭子宥将它捧在手里,眸子明亮,活生生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当主持人问谭子宥会不会一直把飞机作为荣耀保留时,那个突然间略显羞涩的男生安静站在台上说其实我是想把它送给仲夏的,她很喜欢飞机呢。
人群在那一瞬炸开了锅,仲夏嘴角的笑在无数双微笑的眼睛里彻底僵硬。
而只不过是上午才发生的事情,因为主角是一等奖获得者谭子宥的缘故,所以到下午时早已传遍。在仲夏傻傻抱着那个飞机回宿舍时,一路上掺杂着各种情感的目光就显得异常灼热。
意外地在食堂门口撞见单悦和左翼,单悦神秘的微笑让仲夏有些局促不安,目光特意滑过,却看见左翼的瞳孔里是波澜不惊的平淡,于是心瞬间在那份平淡里和远处的夕阳一起一点点沉落。
那晚仲夏的手机在十点半时不停震动,眼睛迎着刺眼的亮光,因为来电显示上左翼两个字的出现,仲夏瞬间回到了清醒的状态,小心按了接通键,很长的时间那边都是无尽的沉默,有一种哀伤充斥莫名的酸涩,仲夏犹豫要不要挂断,却听见左翼的声音带着酒后的苍凉模糊传过来,仲夏听到了男生隐约的啜泣在空气中弥漫窒息的气流。
他说仲夏,我,一直都有寄信给你,你知道吗,很多很多的信,叠成你喜欢的纸飞机……可是为什么你要把它们全部退回来,全部都退了回来,是不是因为那个谭子宥……
左翼的声音飘忽得有些不真实。
仲夏闭闭眼,擦了一把突然湿润了的脸颊,语言在男生模糊的言辞里丧失了一切解释的能力。电话那端传递的是左翼接连不断的“是不是”,接着是单悦的声音和抢夺手机的声音,最后线路在那端杂乱的争吵里被突然截断,只有嘟嘟的忙音机械地回**。
仲夏挂了电话,将头埋入枕头。
可是左翼,你又知不知道城区规划的时候那幢楼所在的地方早就成了如今的游乐场。
一些事情的错过似乎是冥冥中早已安排的命运,注定了要以这样的方式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16岁,每个人都知道那个叫仲夏的女生很痴迷学校的校足球队。可是那天,叫“天使之翼”的高一联队却让校队输得惨不忍睹。在忍受了身边的同伴对“天使之翼”一路絮絮叨叨的夸赞时,仲夏终于在明晃晃的阳光里扯着嗓子发泄般大喊——该死的“天使之翼”,快点成断翅的乌鸦吧。
仲夏说完这句话时感觉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脑后的马尾也被扯动。转过身,迎接到的是十几个男生齐刷刷冷冷看过来的目光,他们白色的球服上“天使之翼”四个字在碎碎的阳光里闪耀。而仲夏的扎起的马尾也在转身的那刻全部散落了下来。拍自己肩膀的男生抱着手臂打量着自己,手里拿着仲夏扎马尾的皮筋,笑容邪气而骄傲,队服上印了他的名字——左翼。
仲夏最后是铁青着脸披头散发地离开的。左翼目送她离开的身影,像是庆祝胜利般举起矿泉水瓶酣畅地喝了一大口,却不想被重新折回的仲夏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然后男生连人带水一个踉跄,被水呛得咳出了泪花。
几天后仲夏趴在阳台上喝着可乐看楼下浩浩****的搬家队伍。在第二天早晨上学时,好奇心作怪的仲夏将眼睛凑向了门上的猫眼。几乎是眼睛刚贴到猫眼的瞬间,房间门被刷一下突然拉开,左翼像小狗叼骨头一样叼着两片面包出现在了仲夏眼前,在看到惊慌失措的仲夏时,男生嘴里的面包因为一声轻轻的“啊”而顺利掉到了地上。
于是在早晨寂静的小道上,男生和女生一前一后。仲夏不自然地在身后缓慢挪动着步伐,五米开外的男生却突然转过身冲身后的仲夏喊——喂,我饿了,你要对我负责啊。
早晨泥土的清香,橘红的晨光安静撒了满地,那个在远处突然扬起友好微笑的男生,记得微风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摇摇晃晃像舍不得被剪辑的镜头,记得仲夏抬起眼突然就笑开了花。那时的左翼,落拓不羁的左翼,留着长短不一的头发,喜欢穿仲夏喜欢的蓝白格子衬衫,喜欢拿着两根雪糕在太阳下等仲夏,喜欢弯着眼睛说仲夏,你不要老欺负人家好不好,却总是在说完这句话后被仲夏追着狠狠地敲打脑袋。
十二月的雪在这个北方城市轻飘漫舞的时候,左翼吸着红彤彤的鼻子拿着燃烧的烟花棒在雪地里微笑。
他说仲夏,愿你的十六岁像烟花一样灿烂。
话音刚落,手里的烟花却嗞嗞燃到了尽头,仲夏看着男生抓着头发尴尬傻笑的样子眼睛笑出了温暖的泪,一点点涣散,遗落在冬天的风里。
那个季节,很多的纸飞机一次次从七楼的楼顶飞出,随风一起飘落在不知名的街角,它们的翅膀上,圆珠笔的线条秘密勾勒了属于青春最细微的那份懵懂与单纯。
左翼在弹去仲夏刘海上的雪花时,突然就说仲夏,其实我觉得你真的很好看呢。
雪雾里左翼的目光很温暖,似乎有无数的星辰在里面转动真诚的美丽,仲夏将一只飞机砸过去。
左翼,你真恶心。
男生却不知道那一刻的仲夏傻傻的微笑偷偷在心里灿烂,芬芳持久,飘逸满当当的欣喜,雕刻在时光的岩石上,成为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印记。
左翼也不知道仲夏曾把那些掉落在街角的纸飞机捡回了家,她知道左翼所有的纸飞机上都写了相同的一句话——仲夏,你是我幸福的终点站。
而当初那个青涩的女孩也曾在纸飞机的机翼上小心地写——左翼,有个笨蛋喜欢你了。
所有的这些都是青春里被成长悄悄掩埋了的秘密,一如当初的仲夏在天台冲左翼喊纸飞机的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左翼离开的那个寒假,仲夏在遥远的另外一个城市探望生病的奶奶。那个匆忙中留在楼道墙上的地址在仲夏回来时已经被管理人员清除,只剩“陕西”两个字模糊可辨,一串心形的回形针被串起来,从门缝塞进屋内,仲夏打开门时它们就安静躺在地板上。
后来谭子宥说象牙塔里的青春总是充满着未知的惊喜。
这个后来是左翼离开两年以后,是仲夏在这个城市待了两年又选择继续在这个城市读大学的时候,是仲夏看到本该去北京上科技大的谭子宥拿着和自己一样的本地大学通知书时大骂他笨蛋的时候。
然而似乎是所有的惊和喜都在无意中急忙奔赴了同一个尴尬的约会。仲夏在人群中再次看到对面的左翼时,疯狂跳动的心一直在拼命找寻一切可能的缝隙去填补彼此过度苍白的言辞,却看到有女生走过来微笑着挽住了左翼的手臂,两只手交叉相牵,紧握的姿势让仲夏整个世界都在一秒的瞬间失去了本该有的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