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键渐渐觉得吴语迪可疑。或者,她看上去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儿。她的衣着很有品位,素淡却绝对制作精良;她的手指虽没有绘甲,却整齐均匀,一看就是出自专业修甲师之手。他几次问起她的职业,吴语迪却回避。或者,她没有工作?这想法让周键隐隐渗出一层汗来。周键旁敲侧击,向吴语迪讲起自己的过去。他是穷苦人出身,靠自己的奋斗才有了今天,这其中的艰辛他很少跟人提起。吴语迪感慨,说她也过了很多年穷日子,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没有工作,她省吃俭用,读大学时只买一块钱以下的菜吃。
那天的闲聊,让周键印象深刻。可他却更疑惑,吴语迪家境贫寒,哪儿来的钱买如此高档的衣服?
为了解开心里的谜团,再到周末,周键决心跟踪吴语迪。她照例没坐多久。周键和她聊得正开心,她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急匆匆地离开。周键见她走远,也跟了出去。吴语迪没有到前面打车,却直奔后院,进了车库。站在黑暗的角落里,周键看到她出来了,开着一款价值百万的迷你型宝马车。周键呆住了,她竟然有宝马?他随后打车跟了过去。车走了很远,直接进了花香维也纳别墅区。这儿的别墅是这个城市里最昂贵的。
吴语迪停下车,急匆匆地走进别墅。一个老男人出来,揽着她的肩走了进去,两人一边说着什么。刹那间,周键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她不过是只笼中金丝雀。而她之所以从不用他的香水,一定是怕别墅里的男人发觉。
周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小区门口的。他听到两个保安正在闲聊,其中一个说,这小区住的年轻女人,百分之九十都是二奶。周键狠狠地用脚踢飞一枚石子,拦车回家。
一路上,周键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短短几个月,他用情越来越深,却不知道吴语迪早有所属。他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三
周末,周键不再去浓情酒吧。他换了手机号,和吴语迪彻底断绝了联系。
一晃,三个月过去。周末,周键和朋友一起吃过饭,朋友说要去浓情酒吧喝一杯。周键婉言拒绝,朋友却执拗,非拉他去不可。
步入酒吧,周键感觉恍若隔世。三个月前,他在这儿疯狂地迷恋吴语迪;三个月后,两人已然形同陌路。找个座位坐下,周键朝着熟悉的位子望过去,那儿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周键心里怅然若失。他委婉地问酒吧老板,那个坐在吧台前抽烟的女孩儿,她还来吗?老板摇摇头,说很奇怪,她突然不来了。为她送烟的男人又来过几次,后来也不来了,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她。
回到家,周键怎么都睡不着。找出旧的手机卡换上,发现里面有7条吴语迪的短信。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她很担心他;她最心爱的牧羊犬死了;她想约他到浓情酒吧;她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我爱你。
泪水顺着周键的眼角滑下来。他再也忍不住,起身出门,拦车朝吴语迪的别墅赶去。他什么都不管了,他只想见到她。整整三个月,刻骨的思念已经像泛滥的洪水,再也关不住。
周键敲了半天门。吴语迪来开门了,她穿着长裙站在门口。就在刹那间,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有茉莉香,有蔷薇香,有龙涎香,有青藤香,有橡木香,有青苔香,有烟香……所有他送她的香水,她都一一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周键冲动地一把抱住了吴语迪。没有她的日子,他醉生梦死,度日如年。而吴语迪,满脸憔悴,人明显消瘦了很多。
听到动静,一个老人从楼上走了下来。周键对他充满敌意。他问周键,你是我女儿的男友?周键愣住了:老人,是吴语迪的父亲?
“你是真心和迪迪交往还是虚情假意?如果是真心,就不该离开迪迪;如果不是,最好说个明白。你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迪迪,她现在居然用香水!她在用香水!她,她……”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周键疑惑地看着他,吴语迪神色慌乱,连忙制止父亲再说下去。
周键如愿以偿,和吴语迪陷入了疯狂热恋。吴语迪在一家公司做秘书,薪水不高。当周键问及宝马和别墅,吴语迪淡淡地说是以前挣的。
周键依旧送吴语迪香水。现在,她总是当场打开,弹到身上一点点。那优雅的神态,令周键心醉神迷。他的香水,只有吴语迪这样的女孩儿才配使用。
两人一起听音乐、看电影、泡吧,但令周键奇怪的是,他再没看到过吴语迪吸烟。甚至,在她的家里,他一根烟也找不到。偶尔,周键问及她为什么在酒吧吸雪茄,吴语迪总是岔开话题。再问及她的过去,吴语迪便说想保留一点儿自己的隐私。
虽疑惑,但因为深爱着吴语迪,周键不再多想。她的过去,已经画上了句号,和他无关。
一天,周键在家里宴请一个外地来出差的大学好友。好友一进门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吴语迪,刹那间,他眼睛都直了。吴语迪客气地把他让进来,然后进厨房烧菜。好友一把拉住周键,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居然……居然找了个国宝!”
国宝?周键忍不住笑起来,说他找的是家宝,而不是国宝。
好友摇头,说他见过吴语迪,她的的确确是国宝!全国只有为数很少的国家级调烟师,而吴语迪便是其中一个。她是不是全国唯一的国家级女性调烟师不得而知,但在S市,绝对是唯一的!她的年薪应该在45万左右,他认识一烟厂老总,曾出价50万来挖她,却被她拒绝了。
周键蒙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好友,结结巴巴地问,什么是调烟师?
好友惊愕,问他到底对吴语迪了解多少,怎么居然连调烟师都不知道。烟厂每个品种都是调烟师调出来的,就像调香师一样,从一两百种的烟丝中,挑选出几十种优缺点互补的烟丝,按照不同的量配成香烟。行里人都知道,只有味觉、嗅觉特别灵敏的人才能做品烟师,而只有味觉、嗅觉超灵敏的品烟师才能做调烟师!一个烟厂拥有一个国家级调烟师,那就是有了一个国宝。
吴语迪笑语盈盈地进来,身上洒的香水清淡怡人。好友不再吭声,而周键也沉默无语。
送走好友,周键怜惜地搂着女友,问她为什么要放弃那份金领工作。吴语迪愣了一下,半晌才说她一直想瞒着他的。之前,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挣很高的薪水;之后,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放弃工作是因为爱情。调烟师为了保持感官的高度敏锐度,从不吃口香糖,从不用香皂洗手,也不用护手霜和化妆品。而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用香水。香水会混淆她对味觉的判断,而这判断要精细到没有丝毫的差错。她之所以从来不饮酒,一直是素面朝天,就是这个原因。
周键紧紧拥抱着女友,眼睛慢慢湿润了。
周末,两人还去酒吧。有老朋友送雪茄过来,被吴语迪拒绝:“我不再为你们当裁判了。雪茄是古巴的也好,希腊的也罢,任由你们裁定。”男人笑了,说没有吴语迪的介入,他们的雪茄赌也就失去了公正。原来,每个周末,吴语迪放松的方式就是替几个雪茄俱乐部的烟友裁定雪茄的产地。
牵着女友的手往回走,周键一直不说话。
回到家,吴语迪习惯地去拿香水瓶。可突然间,她发现所有的香水瓶都消失了。拉开抽屉,打开梳妆台,奔到书房,曾经放满了瓶瓶罐罐香水的地方,现在全部空空如也。
周键从背后抱住吴语迪,轻声说:“我知道你放不下。几年的艰辛努力,超乎常人的付出,才成为调烟师中的高手,怎么能说丢就丢下了?从今天起,香水将从这个家里消失。”说完,周键郑重其事地递过一家烟厂的邀请函。
“不管你是不是挣钱,不管你挣钱多少,你喜欢的也是我喜欢的。”周键又说。
看着邀请函,吴语迪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雾。那些香水,是周键的最爱,是他用来装点房间的唯一饰品,是他沉醉其中的最大乐趣。可现在,他竟让它们全部消失。半晌,吴语迪声音微微颤抖着问:“今晚,我可不可以最后再用一次香水?用你最喜欢的香水?”
周键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瓶子。一瞬间,房间里清香弥漫。周键和吴语迪微微闭上眼睛,闻到的却都是甜蜜。
捶捏长者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