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云的父母决定举家迁往木渎,太云无法提出异议,她在一个晴朗的天气与寄南道别。寄南袖上别着黑色的布,默默的拥着太云,抚摸她的秀发。他们约好了通信,太云悲伤的想问,我们还会见面,对吗?
太云在木渎高中的三年只收到寄南一封信,他的字体瘦削冷峻,信中说自己不再读书了,会离开齐光镇,去外面看一看。太云立刻拨电话问夏晓拂,那端幽幽的说,寄南已经走了。
一走就是经年,从此与重门断了所有关系。
晓拂死于盛夏天气,因为怕尸体腐烂,所以放在冰棺材里。晓拂穿着玫瑰色的绸缎,一双艳红的绣花鞋,这样喜气洋洋的装束有一种绝望的凄凉。
夏父一直坐在椅子里抽烟,谁也不理。太云走上前,说了些节哀的话,说着说着,用手掩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夏父还是木木的抽烟,仿佛什么也听不见,整个人已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姿势。
夏母一直在号啕大哭,周围的亲戚徒劳劝阻,她哭喊着,我的晓拂,苦命的小囡,你就这么忍心……哭声嘶哑,叫人觉得心肺正一丝丝被划裂。
晓拂服药自尽,整整一瓶,她母亲发现时已是手脚冰冷,身体发硬。守灵的第一夜,亲戚在门外搭了暗绿色的帐篷,牵了电线,在灯光下打牌。念经的几个老太太昏昏欲睡,念颂的经文模糊不可辨。
蜡烛长明,香火不断,一袭白布隔开了棺材与祭台,而蛾子牢牢的附在白布上,任是风吹,蛾子也纹丝不动。
太云和谨文坐在棺材边的长椅上,映堤则蹲着替晓拂折元宝。映堤折的元宝又快又好,她从小就折惯了这种阴间的银锭。
映堤的奶奶在八五年自谥身亡,她的死因很蹊跷,生活安稳儿女孝顺,没有什么缺憾,早上还与邻居谈论菜价,午后却悬梁自尽,舌头伸出来半截,鞋子甩脱一只,头发显然精心梳理过,耳环与戒指用手帕包好,放在枕边。
儿女们都不知道母亲为何要走上绝路,而且方式如此骇然。渐渐传闻出来了,说是映堤的母亲对婆婆颇为刻薄,老人家咽不下这口气,一时想不开,撒手去了。
映堤母亲自然受不了这等无法澄清的责难,半年后就办了离婚手续,离开了重门。那时映堤年纪尚小,不知道母亲会一去不返,还常常坐在门口等。
赵家一年之中要过好几个节,清明,鬼节,小年夜等,每次都由映堤动手折元宝,用一只买菜的篮子装了,再一只只焚烧于铁制的簸箕里。这样的元宝映堤一分钟可以折六只,虽然根本不知道是否有意义。
第二天下午,夏家租了卡车去城里殡仪馆火化,雇了四个吹喇叭的一路吹过去。太云、谨文挤在人堆里,早上下过一阵小雨,地上湿湿的,车上也有积水。谨文的手放在太云背上,示意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不致于被车上的污渍弄脏了衣服,太云朝他笑了笑。
棺材就停放在车子当中,晓拂,他们的姐妹就这样安静的躺着,浑然不知。
到了殡仪馆,太云随着人群往一间房子里去,殡仪馆里充满了焚烧过后余灰的味道。仪式很简单,按着辈份排成队,围着棺材绕场三周。
当工作人员要推走棺材时,夏母猛然扑上去,她双手死死搂住棺材,歇斯底里的叫喊,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面面相觑时,夏父走上前去,一只一只的用力掰开她的手指。
棺材被推走了,太云透过铁栏杆,看到在空****的房子里,两个男人将晓拂的尸体向前一推,塞进了焚尸炉。太云眼前一黑,跌在谨文身上,依稀听到谨文在她耳边说,太云,太云。
醒来时已经踏上归程,夕阳西下,两边风景急退,吹喇叭的几个男人偃旗息鼓,一些亲戚在谈不相干的事情,比如自家的孩子,工资的涨幅,以及镇上几个裁缝的手艺。
太云恍恍惚惚的听着,她知道自己在谨文怀里,谨文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烟草味。
谨文是一个温柔踏实的男人,读书时功课保持在前五名,工作时带的班级一直是全年级的模范。他是个令人放心的男人,太云见到他总有一种笃定的感觉。
童年时他们一起去十八居探险,寄南与晓拂跑得没影子,太云就攥着谨文的袖子不放,映堤则站在谨文另一侧。
坏男人吸引女人,但最后通常由好男人收拾残局。谨文就是这样的好男人,温文儒雅。
九五年七月,映堤和晓拂坐车去平南镇,晓拂脸色苍白,泪光盈盈。映堤握住她的手说,晓拂,没事的。
她们穿过热闹的菜场,一排百货店。经过一个空旷的露天旱冰场时,晓拂停下来说,映堤,我想玩一会。
映堤急忙阻止她,不行,等这事完了再说。晓拂很坚决,跑到对面的管理处,付了钱,换上粗笨的黑色旱冰鞋,一个飞身跃下,冲进了场内。旱冰场是水泥地,摔一跤肯定疼得呲牙裂嘴,所以这样的地方生意冷清,满场只有晓拂一个人迎风滑行。
映堤大声叫喊,晓拂,不要滑啦。晓拂一个急停,朝映堤挥了挥手。那天,晓拂穿着蓝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她才十六岁。
映堤问她为什么这样傻,她哭着说,我不傻,一点也不,我只是喜欢他啊,从小就喜欢。映堤失语,伸手帮晓拂拭去泪水。
谨文想要陪晓拂去平南镇,晓拂凄然说,你去算什么呢,谨文?
映堤说,谨文,我去就可以了。
谨文把她们送上车,在车站边的小店里买了平生第一包烟,倚着树,狠狠的抽起来。
晓拂做了几个略有难度的姿势,看得映堤心惊肉跳,最终,晓拂毫发未伤的退出旱冰场。
映堤跑过去问她累着没有,晓拂一边换鞋子一边说,真想摔一跤,一了百了。
隔了半响,映堤柔声说,我们走吧。
晚上谨文叫太云去自己家里睡,太云犹豫了半刻,答应了。经过自家门口,太云停下来,看掉了色的门,生了锈的窗。
谨文在边上说,重门向来只有人搬出去,人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