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进?”我立即反应了过来。他说的是高前。“他怎么了?”
“还不老实?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个小警察瞪了我一眼。
老警察可能觉得他太心急,抬手制止住了他。
“他死了。”
“死了?”
“你春节回老家了是不是?”他看见我惊讶的样子,好像突然想了起来。
“是。”
“没上上网什么的?”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没有。我没带电脑,你总不能让我像那些小孩子们一样到网吧去排队打游戏吧?”
“哦。”老警察好像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大年三十那天你也和他通过电话,是不是?”
“是。他给我拜年。”我点了点头。“他怎么死的?”
“就在那天晚上,新年钟声敲响那一刻,他开着车从外滩延安路高架桥上撞了下来。”老警察静静地抽了几口烟,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是酒后驾车。”
看我没有吭声,他摇了摇头。“我们也是随便聊聊,不是执行公务,希望你不要误会。”
“我理解。”我掀开被子,露出了两条光腿,说真的,刚才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在两个男人面前露出我的两条光腿,还真觉得不自然,甚至,我有种感觉,比在女人面前露出来还要难为情。他妈的,我想,我是不是有点同性恋倾向。“我去拿听啤酒。”
“行。”
“你要不要来一听?”我竭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
“不客气,我抽烟就行了。”老警察举了举手里的烟,把烟灰弹到了刚才被小警察放在一边的凳子上的那个烟灰缸。“你这烟灰缸不错,是个工艺品。”
我打开冰箱,把昨天喝剩的那听啤酒拿了出来。我喝了一口。真凉。
“高进和你是朋友吧?”老警察等我重新坐到**后问。
“是。”我冷得发抖,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手里的酒。
“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谈吗?”
我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小警察,还是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他在酒吧里喝完酒后,是把三个朋友一个个送到家后才出事的。”老警察看着我,似乎我身上有什么秘密一样。
不等我说话。他又继续说了起来。“也就是说,他虽然喝得很多,但还是能控制自己的。而且,”他又看了我一眼,停顿了一下。他的话可真多,真嗦。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婆婆妈妈的警察。“当时在他的车前后都没有车。他是突然加速后,才撞上护栏翻车的。”
这一次,老警察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抬手制止他。
“所以,我很想和你聊聊。”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连我们这个复数都去掉了。
“没什么好谈的。”我突然意想不到的变得强硬起来。“对不起,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你们走吧。”
看到老警察刹那之间一下子尴尬起来的面孔,我很想向他道歉。我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要睡觉了。”
“哦,那打扰你了。”老警察到底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把烟掐灭站了起来。“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聊好了。”
我闭上了眼睛。
听到他和那个气鼓鼓的小警察一步一步离开我的房间,然后咔嚓一声带上了门。我突然想大喊一声,希望他们留下来,留下来和我谈谈高前,哪怕是谈别的什么也行。
我真想把什么都告诉他们。不管什么,只要他们愿意听,大事小事,我都可以告诉他们,真的,一点也不保留。
什么也不保留。
上海的春天来得早。不过,这一点在市里是感觉不到的。要说有感觉也只是在百货公司柜台上看到广告牌上春装上市的字样引起的一点遐思罢了。街道两边的树木尽管也有变化,但形状总是固定的,叶子也像塑料做成的一样,似乎一年四季都没什么区别,所以,很难看出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我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叫了一辆出租车,和司机讲好价钱,让他把车开到郊外。在高架道路上穿行了一段时间以后,路两边的高楼逐渐开始变稀,变矮,又过了一会儿,慢慢可以看见房屋后面绿色的田野了。我打开车窗,一股被太阳晒热的风带着各种植物清新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刮了进来,我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变得暖洋洋的,身上也一下子洒满了太阳的光辉,变得透明起来。我想起两句驴头不对马嘴的古诗,“阳春布德泽,当春乃发生。”后两句想不起来了。可就觉得就这两句也挺好。
车子到了一个小镇后,我叫司机停了下来。司机在原地调了个头,又往市区开去。这里的路太远,没有人会从这里打的回市区的。我向出租车司机挥了挥手,表示感谢,可惜他没有看见,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股灰尘从他的车后卷了起来。
我被呛了一下,用力咳嗽了几声,才恢复了正常。我看了看小镇两边的小店,依然像年前来的时候一样,除了一些杂货店外,都是门面不大的发廊。白色的铝合金门前也都有个螺旋形的灯柱在旋转,只是没有晚上那么炫目。随着一阵轻风吹过,地上的一些方便面袋子和碎纸片在地上滚动了起来。有一张碎纸片还被风吹得飞到了半空中,我看着它摇摇晃晃地落到了我的脚边。我把它捡起来,原来是一片白纸,上面什么也没有。我把它重新扔到了风里。这一次,风马上把它带走了,我朝天上看去,它越过路边低矮的红砖小楼,向我看不见的远方一点一点地飘走了。
正当我站在一家发廊前向街对面的另一家发廊望过去的时候,我身后的铝合金门被哗啦哗啦地拉开了,一个披着红鸭绒衣里面穿件黑背心眯着眼睛的年轻姑娘端着一盆洗脸水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