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鞋的故事
为了逆子
娘老了。这是个不争的事实。斑白的两鬓,佝偻的身影,还有一道道被岁月的尖刀刻出的皱纹。娘已不是当年的娘了。
娘的双鬓是愁白的。这都是为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大哥。他赌钱成瘾,不知被派出所抓去几回。娘看着人家都盖起新楼房,买起彩电,自己仍住三间破瓦房都不敢见人。而我的大哥在外赌钱赌得昏天黑地。有一次赌急了,路遇村人就借钱,说老人住院动手术急需钱,先借一下,明天就还。然后一头扎进赌场不分昼夜地赌。孰料那位村人回家迎面撞上我嫂子,事情说穿了,他就来要钱。顾及脸面的娘替大哥还了。大哥成天不务正业,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穷。最后弄到嫂子要与他闹离婚。
那是一个雨夜,娘跪在嫂子面前苦苦哀求嫂子,说只要不离让她干什么都行;要是离了,这家彻底完了。娘失声痛哭。最后保证:由她再为大哥造一幢新楼房。
娘是已过知天命的人啦。她哪还有能力呢?可为了这个家,娘白天为私人印刷厂打包装,一早一晚去菜场卖蔬菜,拼命赚钱。生活稍稍安定下来,娘对嫂子说照这样下去,再挨两年,新房子就可盖起来。嫂子听了很开心。就在当天,娘积攒的5000元找不见了,娘当场昏厥过去……5天过后,大哥耷拉着脑袋出现在家门口。这钱不是他拿了还会是谁呢?!娘拉着大哥的衣襟要钱,几乎哭成泪人。大哥说想翻本却全输了。娘气得几近到撞墙的地步。大哥像死人一样一声不吭。
以后的事接踵而来。大哥因欠他人的钱与人发生争执到动武,后大哥又去报复。这一报复“报”了三年牢。因他用刀砍伤了人家的左手,又聚众打群架。娘病倒了。一夜之间,娘满头黑发变成了银丝……大哥被抓后,春熟正忙抢收,田里的农活全部落到娘肩上。娘早出晚归,第一次拿着扁担去收麦子。这是男人干的活。娘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她视面子与命一样。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娘的衣衫,直到累倒……
我和妻子商量好准备接娘到城里来住。我去的那天娘正在大田里拔草。赤日炎炎,在田埂上我见到了娘。只见娘头戴草帽,身着老粗布,抬起头那张干瘪的脸像被强烈的阳光收干了水分。当娘看见我时,泪水和汗水模糊了她的脸,她的第一句话是:“在家等就可以了,这么热的天,你受得了吗?”不说还好,刚言罢,我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无法抑止。娘老得让我难以相认。
我扶着娘回到那几乎将要倒塌的家,把来意说了。娘只是嗫嚅了一下嘴,没任何表态。我劝娘:妈,你已老了,该做的你都做了,还有啥舍不得?娘说我对你是放心的,但我放心不下你大哥。我若走了,这家怎么办呢?对,你大哥没几天就要回来了,能否借辆车子,把你大哥接回来?我无言以对。临走时,给了娘1000元钱尽一点孝心,其他的事我做不了。
回到家,我想娘不惜自己这把老骨头还为大哥支撑着那个破碎的家,莫非这就是母爱?可娘你毕竟老了,你还能撑多久呢?
我们是一家人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亲和伯父的关系不好。父亲和伯父说话时,伯父总是狠声恶气,没有一点笑容,而父亲并不介意,依然和他小心地说着话。
长大了些,我才明白,为什么奶奶总在我家,为什么伯父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父亲刚结婚,伯父就吵着要分家,他一个人作主,让奶奶和我父母一起生活,住两间破旧的厢屋,而他们夫妻俩住在三间大瓦房里。父亲和伯父理论,说我们没什么,可奶奶年纪太大了,厢屋冷,又潮湿,奶奶会受不了的。伯父全然不顾这些,他说长兄为父,一切由他作主。后来奶奶告诉我,父亲甚至跪下来求他,他也不肯。父亲不太会讲话,只会说我们是一家人,何必呢?父亲的下跪最终还是没能说服铁石心肠的伯父。奶奶对我说这些话时,不时地用手擦着眼泪。奶奶也是那种性格要强的人,拉起跪着的父亲,从此就住进了那两间阴暗潮湿的厢屋。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父亲找了一块宅地,盖了三间大瓦房,一家人搬了过去,在伯父那儿的厢屋便空了。我们一家人搬出去之后,伯父对我们家的态度似乎好了一点,父亲也高兴了,毕竟兄弟俩的关系缓和了。奶奶说,狗改不了吃屎,他没安好心。奶奶的话不幸被言中了。伯父对父亲好,是他看中了厢屋的地皮,要父亲让给他。父亲很老实,说以后你只要对奶奶好,我就给你。伯父买了些营养补品给奶奶便得到了那两间厢屋,这之后,伯父对父亲的承诺便不了了之。因为不愁吃不愁穿的,奶奶的身体也好,伯父来不来看奶奶,父亲也无所谓。父亲还是老样子,有大事总和伯父商量,听听他的意见。家里来了客人,也请伯父喝酒吃饭。有几次奶奶不让请伯父,父亲说兄弟俩一家人嘛,吃个饭还是应该的。有一次我问父亲:“爸,伯父请你吃过几次饭?”父亲便骂我:“小孩子家,你懂得什么。”
我家和伯父看似缓和了的关系,在奶奶去世时又一次闹僵了。父亲对伯父说,奶奶的后事花费,我出多一点,你出少一点。而伯父坚持说他不出钱,奶奶是跟父亲过的,父亲就应该负责到底。父亲当时也很生气,说伯父不近人情,太忤逆不道。伯父一甩袖子,走了。奶奶后事只好由父亲一手操办,伯父好像是局外人,连村上人都看不过去,主动来帮忙。
每每和父亲谈及此事,父亲总要喃喃自语,说一家人怎么会弄成这样。末了父亲总对我们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让它去吧。他还是老样子,对伯父尊敬有加。
去年伯父生病住进了医院,父亲去看他,还买了不少东西,临走时给了伯父几百元钱叫他好好养病。后来伯父的病一天天恶化,送到省城医院里治病,每天费用很大,家里已一贫如洗。父亲知道后和母亲商量能否给伯父几千块钱。我对父亲说,伯父以前是怎么对我们家的,怎么对死去的奶奶的,难道都忘了吗?父亲没吭声,低头抽他的烟。再看父亲时,父亲已经流泪了,我知道父亲真的是顾及兄弟感情的。
母亲最终还是把几千块钱给了父亲。父亲去医院时我也去了。伯父躺在病**很憔悴。父亲把钱递到伯母手上,叫伯母好好照顾伯父,给他治病,没钱了就说一声。伯父看到这一切,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父亲叫伯父不要哭不要说话,当心身体,我们是一家人,见什么外呢?伯父走的时候,我们都在,那一刻是伯父最清醒的,他很内疚,说对不住我父亲,对不住我奶奶,叫父亲原谅他的自私和刻薄。最后他说他可以放心地走了,有父亲在,会照应他们一家的。父亲哭了,哭得很伤心。父亲帮伯母料理了伯父的后事后,我们家和伯母家的关系也和睦了。
“我们是一家人”,这是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质朴而且平常。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懂得了人与人之间的亲情是多么的珍贵;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从父亲的身上学到了许多做人的道理。
鞋的故事
我患脚气有一段时间了,用了几种药,总不见断根,三番五次地复发。母亲知道了,说:“你成天穿皮鞋,闷的。皮鞋不养脚呢。现在我眼睛不好,纳不了鞋底,要不然再给你做一双布鞋。”母亲说完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歉疚。听了母亲的话,我心窝里情不自禁地涌出一股暖流,缓缓地淌着,将记忆中那些无法抹去的影像一一翻腾出来。
母亲是个瘦小而精力充沛的女人。其实她身体一直不太好,血压偏低,有心脏病,但为了一家人的生活,为了我们姐弟四人上学读书,每一天,母亲的劳动都排得满满的。母亲白天的劳动,给我的印象不深,尽管我知道她很辛苦;惟独母亲夜夜在灯下纳鞋底的场景照片一样烙在我的心壁,至今仍记得十分清楚。
那时家中点的是十五支光的电灯,昏黄的光梦一样朦胧。停电了,就点煤油灯,屋子里更加朦胧。母亲将碎布片用浆糊粘在一起,一层层地叠起来纳千层鞋。母亲坐在矮凳上,手拿着鞋底,右手捏着长长的钢针。母亲用戴在中指上的顶针将钢针用力穿透厚厚的鞋底,一针一针细心地纳着。每纳几下,母亲就习惯性地将针尖在头皮上蹭蹭,让针尖变得更滑。母亲的动作柔和优雅,像在编织优美的舞蹈。
屋角里的纺织娘在叫,门前泡桐花在夜色中绽开。这样温馨的夜晚,我常常趴在母亲的脚边睡着。母亲便放下手中的活,抱我上床;替我掖好被子,母亲又坐回矮凳上。风从窗户里钻进来,灯光的晃动中,母亲劳作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老长。
不知要花多少个夜晚,母亲才能纳好一双鞋底。每纳好一双,母亲就会伸伸酸痛的腰,用手指在鞋底上抚摸。成千上万根麻线将鞋底绷得结结实实。有时候,母亲还会将纳好的鞋底给隔壁左右的大婶欣赏。大婶们称赞鞋底纳得针脚密,针线齐,说你们家的孩子可真有福气,穿上这样厚实的鞋,那脚才叫享受呢。这时,母亲满是皱纹的黝黑的脸上就露出舒心的笑。
一双双鞋底在我的睡梦中完工了,母亲却不得停歇,又忙着做鞋帮,将鞋帮用麻线牢牢地上在鞋底上。往往等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一双崭新的透着母亲体温的新鞋就摆在床头了。
母亲做的布鞋,穿在脚上很舒服。可是那时候我还不懂母亲做鞋的辛苦,常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疯耍,爬树,钻沟,走路时比赛着踢石子,看谁能一脚将石子踢得最远,看谁能将一颗石子从家门口一路踢到学校。常常一双新鞋穿不了两三个月就磨破了。母亲总是一边帮我补鞋一边埋怨,“你这双脚呀,怎么穿鞋的!”
这么多年,母亲不知为我做了多少双鞋。在母亲看来,惟有她做的鞋,穿在儿子脚上,才是最好看最舒服的。但少年的我却并不这样想。初二那年,运动鞋已经在乡村中学流行起来,很多学生脚上都蹬着一双运动鞋,神气又漂亮。我很是羡慕,回家让母亲给我买。但那时候家里很穷,买油盐酱醋的钱都指望着几个鸡蛋,哪里有钱买运动鞋呢。恰好城里的一个亲戚来做客,知道了这件事,带我上街买了双运动鞋。母亲很是感激,为了答谢,特地为亲戚家的孩子做了两双结结实实的布鞋。那两双布鞋做得很精致,花了母亲不少工夫。
考上大学后,我是穿着皮凉鞋去学校的。临行前,母亲将一双崭新布鞋塞进皮箱。我说不用带了。母亲说:“带上吧,晚上洗脚后看书踏一踏吧。”母亲那时候已经接受了我和哥姐们不大穿布鞋的事实,但改不了习惯,空闲下来,总是将不能穿的旧衣拆了做鞋。孩子们都穿皮鞋了。一双双布鞋做好了就收藏在家中的老木箱里。母亲心里却时时惦记着,天好的日子就翻出来晒一晒,等待着有一天能再穿在孩子们的脚上,哪怕是过年时只穿一回也行。大学里几乎没人穿布鞋,母亲塞给我的那双布鞋摆在床底,很少拿出来穿。日子一长,竟几乎淡忘了。后来有一次寝室里大扫除,从床底角落里翻出了那双鞋,上面布满了灰尘,因为受潮,已经发霉了。虽然不穿,我还是很心痛,将它洗干净后晒干,重新收在箱子中。
大学二年级的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积得很厚,天很冷。晚上上晚自习时坐在教室里看书,穿着皮鞋的脚冻得冰凉。这时候我忍不住怀念起小时候母亲做的又厚又暖和的棉鞋来。正在怀念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张家里寄来的包裹单。去邮局一拿,正是我梦寐中又厚又暖和的棉鞋。原来,母亲从电视新闻中看到我读书的城市下了大雪,翻出老木箱中收藏的早就做好的棉鞋,给我寄来了。捧着母亲千针万线做的棉鞋,回学校的路上,寒风瑟瑟,我心里酸酸的。
晚上穿着母亲做的棉鞋看书,脚暖乎乎的。从那以后,我不再觉得母亲做的布鞋比皮鞋难看。每年春节回家,返校时都要带一双母亲做的布鞋,像母亲说的那样,晚上洗脚后看书时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