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接受了卫孑的请求后,子青就不再抛头露面地去酒楼卖唱,而是操起女红,在家纺纱织布。
虽然卫孑时常要求子青搬到卫府中去,这样一来两人相聚方便些,二来子青也不必如此操劳。
但子青坚决不同意。她说:“我不想哪一天失去你时,变得一无所有。”
对此,卫孑总是无奈地摇摇头,刮着子青的鼻子说:“小丫头,你还是不能相信于我吗?”
子青淡淡地说:“我可以将我自己交付于你,但我不能够接受自己成为你的一个附庸。我必须确认,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依然可以自己生存下去。”
此时,卫孑一般就不再争辩什么,而是端坐着,给子青弹起《广陵散》。而子青一般也就是托腮静静地聆听。
卫孑喜欢看子青沉浸在琴声中的表情:琴声才初起时,子青微闭着双眼,脸上一片的恬淡静谧,随着琴声的铺展起伏,子青的表情也跟着或颦或笑,而到**处,汗水则涔涔而出,湿透云鬓,而琴声渐入收尾时,子青的脸色也就跟着舒缓开来。卫孑总觉得那时的子青特像一朵白莲花:纯洁、素雅,洁净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卫孑曾好奇子青为何每次都如此投入呢,子青却是笑而不答,只是拿起红牙拍板,清唱起李商隐的《无题》:“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卫孑每每听着子青那清越婉伤的歌声,总会起一种怅然之意,生出不祥之感。
一日,子青抚摩着卫孑的绿绮琴,突然笑着问:“卫郎,你说这绿绮琴为四大名琴之一,到底有何奇异之处呢?”
卫孑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拂过琴弦铮铮作响,“琴有灵性,皆属于神来之品,可遇不可求。每把琴的遭遇不同,身世个性皆异,因之琴音也自不相同。这绿绮琴能与齐桓公的‘号钟’、楚庄王的‘绕梁’和蔡邕的‘焦尾’,并称为‘四大名琴’,一方面在于其桐梓合精,音色绝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司马相如的典故。
当年司马相如以一篇《如玉赋》博得楚王欢心,得赠绿绮琴。而后司马相如又以绿绮琴演奏一曲《凤求凰》,打动了卓文君的芳心。为酬知音之遇,卓文君便夜奔司马相如住所,缔结良缘。从此,司马相如以琴追求文君,被传为千古佳话,这绿绮琴,也就名扬天下,被奉为‘仙琴’。”
子青听得心摇神旌,想起自己也是因为仰慕卫孑的琴艺才华而以身相许,不禁更有了一种痴然。
良久,子青回味过来,又忍不住好奇问道:“那《广陵散》不是自嵇康之死而绝迹天下吗?你又是从何处得来的琴谱?”
“《广陵散》自嵇康之死而绝更多的是嵇康临刑时的愤激之语。事实上,当时习得《广陵散》并不止嵇康一人。《广陵散》的琴谱也由《神奇秘谱》保存,一直流传至今,甚至民间也多有曲谱流传。”
“但我觉得《广陵散》这样的千古名曲也就是嵇康那样的千古伟男子才能够弹得出个中的激昂慷慨之音。”
“那你夫君我难道就不如嵇康么?”卫孑调笑道,“不过我觉得嵇康为人还是太过拘泥古板,抗命于司马昭,无异于螳臂当车,其最后身首异处的下场固然可悲,却也是自取。”
子青动了动嘴唇,想要争辩些什么,但最终又放弃了,“卫郎你能教我弹奏《广陵散》么?”
“你想学《广陵散》?那也可以,但你得先为我歌一曲,而且必须讨得我的欢心才行。”
“卫郎你讹诈我!”子青嘟起小嘴,但却还是为卫孑清唱起汉乐府民歌《铙歌十八曲》中的《上邪》:“上邪!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曲听罢,卫孑抚掌呵呵大笑,拉过子青坐在案前,从演奏的姿势和要领等开始一一讲起。
四
琴瑟相和中,不觉寒暑往来,转眼庭前已是三度花开花落。
三年中,子青与卫孑一直都平静相对,虽不能说相濡以沫,却也不能相忘于江湖。
只是自第二年起,卫孑来探访子青的次数开始明显地减少,有时甚至旬月不至。
对此,子青从来不过问卫孑那些天去了哪儿。因为她知道无论他说实话还是撒谎,对她都是一种伤心。不想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必去过问。人,不必为难自己。
初时,卫孑对子青这样的态度还有一点愧疚之意,日子久了,也就渐渐安之若素。
这是第三年的春天。桃花一样地如血绽放,艳红地铺满了一片又一片的大地。
卫孑足足有一个月半未曾过来。子青隐隐地有一种担忧,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那一种灰灭感越来越浓烈,令她几乎无法再维持平日里的那种矜持。
卫孑终于来了,带着一脸的疲倦与寂冷,“子青,我们情缘已尽,我怕以后再不能过来你这里。我……月底即和相府千金柳如玉完婚。”
子青静静地坐着,似乎不曾耳闻。只有手底的纱线一抖,断了。
“月底即完婚吗?”良久,子青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澄澈的伤痛。
“嗯。”
“那好。恭喜你了。”
良久,卫孑轻轻叹了口气,“你真的就一点都不想问我和柳如玉如何相识,相府又为何一定逼我完婚吗?”
子青咬住嘴唇,脸色惨白,“即便我问了,又能如何呢?难道就能留住你吗?呵,相府逼你完婚?以前怎未见你受谁威胁?如果你心里不答应的话,谁又能逼得了你?我一个弱女子,又如何一个人对抗住你和相府两边的压力,留住一个已经变心的人?”
“子青,你……”卫孑渐渐地垂下头,“我明白了。这些年,你并没有真正地爱过我,你爱的只是我的琴艺,只是《广陵散》,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