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诗也一直不解,蝶梦阁柔情似水女子甚多,为何小山却仅钟情于宁萱一人。她有时泼辣,有时又故作娇贵。可偏偏,小山总是依着她,什么事都由她说了算,日日夜夜听她唱歌,观她跳舞,仿佛她就是无尚的主。
偶尔,小山也会来听芮诗弹曲,像是在喧闹中寻得半刻安宁。
小山不属于这里,扬州终不是他的久留之地,小山要走了,带宁萱离开。
芮诗记得临别时的那一刻,小山的目光里分明闪烁着不舍,宁萱是满脸的欢喜。芮诗想,如果你要带走的人是我,我也一定愿意和你一起离开。
当晚,有黑衣人闯进蝶梦阁劫走芮诗。
芮诗一定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一袭黑衣站在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问:“你可愿意跟我走。”
芮诗忘记了说话,她只是不住地点头,有一种喜悦从心底满溢开来
笑艳秋莲生绿浦
小山护送公主回京,芮诗随小山来到长安,来到他的住处。
小山牵着她的手去见父亲,芮诗是害怕的,她只想留在他身边而已,什么名分,她不敢多求。
小山的父亲晏殊乃是当朝宰相,长安晏家,自是富甲一方,晏殊又怎么同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于是大发雷霆。
芮诗是明白人,这么多年她早看透了那些人情世故。但是,她要留下来,她要陪在他身边,永不言弃。
芮诗留在了宴府,做一名歌妓,她一样可以永远陪在他身边。
芮诗从此不叫芮诗,小山唤她“小蘋”,晏殊便也认为府中只是多了一个丫头而已。
小蘋为小山弹曲,在一片荷花塘旁。着一袭青色罗衫,双颊粉红,弹一曲琵琶古曲。
他为她着迷,作一首小词相赠。
笑艳秋莲生绿浦。红脸青腰,旧识凌波女。照影弄妆娇欲语,西风岂是繁华主。
可恨良辰天不与。才过斜阳,又是黄昏雨。朝落暮开空自许,竟无人解知心苦。
竟无人解知心苦……
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哉。
小蘋知道他的心思,小蘋都明白的,她不求名分,真的不求了。斜阳,黄昏,又如何?斜阳,黄昏,我都伴你一起度过。无人知心吗?至少我是懂你的。天不与良辰如何?有你伴在身边,夜夜都是良辰。
小蘋从不为人跳舞,最美好的事物总是不会轻易展示的。
她站在桥头,任清风吹得绿丝带漫天飞扬,缓缓跟着一边玉笛的节奏,扭起了腰身,她从来就一位天生的舞者,舞得柳树垂腰,舞得桃花黯然。
他看得痴了,傻了。
就是沉沦在此,也无所谓了。
小蘋就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他可以什么都没有,没有知己,有一个小蘋就足够了。再贪心实在是不应该的。
时间像指间的流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消耗殆尽。
终易散,且长闲
景德四十二年,晏几道之父晏殊,病危,家道中落,闲人皆散去。
他劝小蘋离开,小蘋不愿。
三年来,他第一次对她发火。
他让她滚,他说她从来就不爱她,她不过是他手心里的一件玩物,厌了总是要丢开的。
小蘋知道他只是在气她,他愿意同富贵,却绝不忍心要她共患难。
小蘋不离开,尽管他对她又打又骂。可是小蘋分明看到他眼睛里的伤痛。小蘋不要他一个人受苦。
他仿佛真的疯了,他让她滚,他说是她给晏家带来了厄运,她不能再留在晏家。
这一次小蘋不再多说什么,只身一人回了扬州。
她可以忍受他的打骂,她可以不要自尊,可是她不能看到他痛苦。
景德四十二年秋末,晏殊亡故,四十三年,天子将宁萱公主赐婚晏几道,小山不愿,抗婚,被贬庶人。
景德四十四年,长安战乱,晏几道流落扬州。
还是蝶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