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缘来缘去(2)
而纵目远望,四围空****的,微有风声飒飒作响。阿富汗走廊虽名为走廊,实则阿富汗、中国、巴基斯坦三国交界间的一片高地,方圆百里间海拔甚高,于此暮秋时节,其实恻恻轻寒,早有凉意。自半月前由马扎里沙里夫入山以来,餐风饮露,日夜逃亡,艾玛尔早已饥寒交迫,困顿不堪。眼望着前方似乎总也看不尽的风烟和尘土,却总也难以看到母亲生前所说的那个叫伊夫拉德的边境哨所。眼看着入山前带来的囊也将尽吃完,前路却遥遥无期,永无止尽,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摸错了方向。
远远望见一个人影在林间闪动,他再也忍不住,从洞口缓缓起身,打定主意宁可冒险也不能这样糊里糊涂的迷途而死。形影渐趋渐近,来人虬髯满面,牛皮大鞋忽忽激起飞扬尘土,形样颇似塔吉克人。
见不是普什图人,艾玛尔宽了宽心,闪出身来,用右手按住胸口微微向来人点头道:“安技嘎利贡。”来人步势甚快,没料到半路闪出人来,微微一愣,盯住艾玛尔望了一会儿,也按住胸口微微欠身回了个礼:“安技嘎利贡,”转道,“你是普什图人?”
艾玛尔顿时一惊,大胡子转说汉语,竟然是中国人。自己第一次听到母亲以外的人说这样的腔调,不禁怔怔发呆,低头间见自己影子微微颤动,心头百念数转。
既然大胡子如此相问,那么与普什图人必有牵连,心想眼下也不知此人是友是敌,他若真是我杜拉尼人的朋友,晚些时辰再报身份也不迟,谨慎起见,还是先试探一下为好,于是抬头道:“不错,我是加兹山区的吉尔扎伊人。”
大胡子见艾玛尔也用汉语作答,微微惊奇,低声念叨了“加兹山区”数遍,低声道:“加兹山区?没听过。我不是你们阿富汗人,嗯,你也会说中国话?很好,很好……对了,加兹山离苏莱曼山远么?”
艾玛尔见状,暗想大胡子果然跟吉尔扎伊部颇有牵连,于是放开胆子信口解释两座山连片不远,都是吉尔扎伊部的聚居地。话锋一转,说道自己此行本想去新疆亲戚家看望姥爷,不想边境路径不熟,居然在这里迷路了。边说,边不时抬头见大胡子的反应。
大胡子低头想了想,回转身道:“那你跟我走吧,我是中阿边境的伊夫拉德哨所中国边防。”艾玛尔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不过还是回到避身的山洞将自己的包袱提起跟在大胡子身后,向东南方向走去。
“不过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新疆话,也许是你母亲早早就去阿富汗把自己家乡的腔调都给忘了。”大胡子走了两步,拔出腰间的烟枪,点上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继续道,“我叫卜中奇,喀什叶城人。怎么称呼你呢?你有中文名字么?”
“嗯,可能是我学她的口音没学准吧,她说你们中国有很多种方言。”艾玛尔小心翼翼地看着身前的卜中奇,顿了一下,不禁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我母亲姓周,她叫我阿福,你就叫我周福吧!对了,喀什叶城离新疆远么?”
“嗯,喀什是地区,叶城是我们地区的一个县城,也是我们民族革命阵线的一个点。”卜中奇边说边斜眼瞥视艾玛尔,见他低头不语,兀自前行,戛然转道,“好了,不说了,以后到了新疆你就知道了。对了,你母亲新疆哪儿的啊……周福?恩,到底是去了穷地方,还是希望自己孩子名字里面沾点喜气。”卜中奇甩了甩烟枪。
艾玛尔看着四处飘散的烟灰,纷纷扬扬,心中没来由地颇觉伤感,随即淡然道:“不是福,是恢复的复,我叫周复。”心中暗想,福气,自己这辈子是再无指望了。母亲希望自己的儿子平平安安,福延无极,自己却死在了异国他乡。这个福,她没有享到,自己只怕也是一辈子忙于辛苦奔波去找寻部落的复兴而无暇再享了。
正想着,卜中奇停在了一个山口的两间平房前。周复跟着他进了门,一不留神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屋里有人,哗啦哗啦夹着被褥就往外抱,到门口差点把周复挤了个趔趄。来人大大咧咧,撇开嘴朝自己大笑两声:“哈哈,小兄弟,你又是老卜从哪儿的山旮旯捡来的吧?”
周复未待作答,正暗自念道这人腔调倒是比那大胡子好懂多了。卜中奇好像也注意到了这点,在屋里高声道:“林维扬,这小子好像跟你口音满近的嘛,他却说去的是新疆他姥爷家走亲戚,真是怪了。他这口音,你听听瞧,像不像你们南方那一带的腔调?”他又转道自己:“喂,小伙子,你快说两句来给我们林士官听听。”
周复心中暗道该如何回答,看来这大胡子卜中奇的确是中国边防兵。早知如此,自己就不编去什么劳什子新疆看姥爷的谎了,现在口音既出,再去过多牵扯地解释反而不美,于是默不作声,当下不语。
他站在门口,见卜中奇在屋里换鞋子,悄悄地向屋外晒被子的林维扬低声问道:“林士官,这里是去中国的伊夫拉德哨所么?”
林维扬回转身,望着自己,微笑道:“去中国是没错,不过不是伊夫拉德哨所。自前年增设我们这个点以后,现在和你们阿富汗边境邻界的哨所有两个,分设在两个山口,伊夫拉德哨所是北边那个,我们这个叫……”
“怎么样?老林,听他口音像是你们江浙那边的吧?”远远地,卜中奇问道,打断了林维扬下面的话。周复正自纳闷,这大胡子卜中奇为什么无端骗自己,说他就是伊夫拉德哨所的,他路上提到的民族革命阵线又是什么意思,跟吉尔扎伊人有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大胡子说到一半就用话岔过去。
进屋以后,见卜中奇在一立柜前翻查一些文件,见示意自己坐下后,周复四顾左右,房内摆设很是简陋,外间两间立柜,分立于两人对面相置的两张办公桌后,其余便是两张供来人相坐的胡杨木椅子,别无他物。办公桌上满是文件盒,右侧的桌上放着一张全家福,平添几分温意。凑近一看,方知是林维扬一家的合影。照片上林维扬甚是英挺,远非刚才所见的满面风尘。果然黄沙侵体,乡思磨心,边疆之苦,实非虚言。他身前坐着父母亲,身侧一红衣少女,稚弱清秀,料是其妹妹。屋子不大,后半部还另隔起两个小房间,东西各一,左右相对,估摸着是卜中奇和林维扬各自睡觉的地方。
正自环顾,卜中奇转身道:“过境有很多手续要办,岁末年终我们这儿材料不齐,我到别的哨所去找找。你先在这坐着等一会儿,估计下午能替你办好。”说着,转身往门外走,临出门时似见他朝林维扬望了望,周复心下一沉,不知甚意。
眼前的灵闪
中午吃饭时,林维扬跟自己谈了一些中国的事情,提及他自己故乡是南方的扬州时,周复方才对林坦言自己想去的地方也是南方,小时候听母亲讲从故乡湖州出来时曾路过扬州的。林维扬道:“难怪卜中奇说我们俩口音比较接近,湖州和我家那儿同属江浙一带,日后我役期满回家后,你可以到扬州来找我,我带你在扬州四处转转,看一看中国的亭台山水,着实是比阿富汗好多了……”
周复神色微变,转而平静,淡然道:“我不以我的国家为耻辱。”
林维扬微微一愣,仰面打个哈哈,不再多说。周复问及过境手续,林维扬答应下午不管卜中奇是否回来,都替他按照正常手续签关过境。当问及自己为何离开阿富汗时,见自己言辞闪烁也不勉强,笑言下午签关时总是要问的,坦言见自己面善很有好感,再加故乡邻近,更添亲近之意。
语声未落,周复心下暗感惭愧,但念及自己处境艰辛对人对事原该格外小心,也微能释怀,正待应和两句拉近距离,斜目侧视到卜中奇急速踏入门内。林维扬听到脚步声也转身回顾,见卜身后又跟入两人,正觉奇怪,瞥视到身旁的周复也脸色微变。他起身笑道:“哈哈,又从哪拐来两人啊?”
卜中奇走近桌前,拉开抽屉,拿出过境登记册,抬头道:“哦,我去伊夫拉德哨路上碰到这两人要过境,顺路带来一起办的。”林维扬转视两人高鼻深目,比之身旁的周复更增几份异域特色,随口招呼两人坐下,转向卜中奇:“我听先前来的小兄弟讲你到别的哨卡去找材料,正觉得奇怪呢,今年一年没办几个材料用不完,哪要去什么别的地方找啊?”卜中奇干笑两声,招呼新来的两人到他跟前登记,却见两人直盯盯看着林维扬身边的周复。顺着两人目光,只见周复低头沉思,神情很是平静。
卜中奇见无甚异常,转而为这两人和周复签关登记。林维扬见他为三人办的手续格外简单,省掉很多程序和询问,备案的表格中也空了很多必填的信息。
见卜中奇这么轻易就将入境签证发给三人,林维扬正待阻止,忽见周复快步走近桌内侧的卜中奇低声耳语道:“感谢你把这两个吉尔扎伊狗引过来,等会儿外面的人冲进来以后,你跟我在一起,不要走散,否则有性命危险。”
见卜中奇一脸迷茫,林维扬更觉愕然,这话说是耳语其实语声并不小,其实自己和屋内另外两个高鼻胡人都能够听到,不知他此举有甚用意,还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只是自己听不懂阿富汗话,虽听到周复对着卜中奇在伊哩哇啦却不晓得他到底在说什么。却见身侧的两人神色大变,两人掀起袍子露出各自袍内的改装过的AKM,快速掏枪对准卜中奇和周复,口中更是大叫。虽听不懂两人在叫什么,但见枪柄上的月牙旗标志,便知两人是东突厥的伊斯兰真主党教徒。
见忽生变故,林维扬来不及半刻思索,拔枪便射。一人应声倒下,另一人立即躲开,却见原本被这两人枪指住的卜中奇和周复各自闪开。
见卜中奇快速掏出枪来,林维扬不以为意,余光瞥见周复也从怀中掏出一把老式的柯尔特,脑中闪念间片刻诧异,随即惊惧,敢情这小子也非善类,年貌虽小却也带着家伙,莫非也是东突厥的人。
刹那间,林维扬心念数转,待见得周复举枪对着奔向门口的东突厥人,方才宽下心来。显见那真主党教徒却是身手迅捷,训练有素,沿着“之”字形奔行仆地后,随即翻滚转身,瞬间形成反击,瞄射自己身旁的周复。
眼见得周复终究稚嫩,动作间稍现滞缓,即已身陷危境。电光火石间,林维扬不及多想,猛地扑向兀自举枪却微微发木的周复,翻滚起伏中,子弹贴着两人耳边嗖嗖而过。
林维扬望着身旁惊魂未定的周复,正自暗道侥幸,蓦然间,胸口一凉,顿时觉得心中空****的……耳边仿佛听见周复大叫一声“姓卜的!”,自己意识已经慢慢在逐步消散减弱,低头见自己左胸处鲜血汩汩而出,用尽力气捂住胸口,缓缓蹲坐在地上,努力让自己集中一下已渐渐涣散的意识……
只见卜中奇带着那真主党人从身边夺门而出,周复哭喊着起身,奔向门外。将出门口,回头转顾自己,顿了一下,复又回过身来蹲在自己身侧。
“林士官,你……”见林维扬胸口处血如泉涌,周复语声哽咽,“林士官,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语声断断续续,渐渐已带哭腔,“那两个家伙是我们部落的仇人,刚才我处境危险,所以故意用话挑拨姓卜的和那两人的关系,可是我真没有想到姓卜的会向你开枪……”
林维扬轻抚他抽泣的肩膀,微微一笑,低声道:“没事的,小兄弟,命里注定该有此事,这不关你的事情。你不是东突厥他们的人,我很高兴。你我一见如故,我真不希望你是东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