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过就是一场简单的发热罢了!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那个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武断,
“定是尔等庸医无能,或是别有用心之人夸大其词,煽动恐慌!”
话音未落,医馆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名身着低级军官服饰、腰佩军刀的虬髯大汉,在一队持戈兵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先前那吏目像条哈巴狗似的紧跟其后,指着崔鸢宁,尖声道:
“王将军,就是她!就是这姓崔的女郎中散播谣言,说什么疫病,引得人心惶惶!”
被称为王将军的军官目光如电,扫过院内景象。
看到那些面泛青灰、呼吸艰难、痛苦呻吟的重症病患,他粗犷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凌厉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崔鸢宁身上,见她虽然疲惫,但神色镇定,毫无寻常女子见到军爷的畏缩,心下先有几分不喜,厉声道:
“你便是此间主事?吏目报你妖言惑众,谎报疫情,扰乱秩序,你可知罪?!”
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伙计们吓得瑟瑟发抖,病患们更是噤若寒蝉,毕竟谁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势。
阿寂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将崔鸢宁护在身后,却被她轻轻抬手拦住。
崔鸢宁深吸一口气,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坐实对方的指控。
她上前一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虽因劳累而沙哑,却清晰稳定:
“在下崔鸢宁,见过军爷。民女不知妖言惑众从何说起。民女只知行医本分,所见所治,皆是依病情实话实说。院内这些病患,症状相似,发病急骤,传变迅速,且邻里亲朋间相互染易者众,绝非寻常简单发热。军爷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巧言令色!”
王将军不耐地一挥手,
“本官只管奉命维持地方靖安,不懂你这些医理!你说疫病便是疫病?可有官府明文认定?若无,便是造谣!尔等立即散去,关闭医馆,听候发落!这些病患,各自归家,不得再于此聚集!”
此言一出,病患中顿时一片哀鸣。
“军爷开恩啊!回家就是等死啊!”
“只有崔大夫能救我们啊……”
“求军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绝望的哭求声非但没能让王将军正动摇,反而使他更加烦躁,认为这是被煽动后的混乱迹象。
他唰地拔出半截军刀,寒光一闪,厉声喝道:“肃静!谁敢抗命,休怪军法无情!”
兵士们齐刷刷上前一步,戈矛寒光闪闪,煞气逼人。哭求声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哽咽和剧烈的咳嗽声。
吏目在一旁得意洋洋,仿佛已看到崔鸢宁认罪伏法、医馆关门大吉的场景。
崔鸢宁眉头一皱后,
跟这些奉行简单命令的军汉讲道理、摆事实,在此时此地几乎是徒劳的。
强硬对抗更无异于以卵击石,还会连累这些无辜的病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鸢宁目光扫过院内一个病情最重、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老人,脑中灵光一闪。
她忽然抬高声音,沉着冷静道:
“军爷!民女并非抗命!只是军爷奉命维持靖安,可知若真是疫病,强行驱散这些已染病之人,他们会去往何处?”
王将军正一愣。
崔鸢宁语速加快,字句清晰,直指核心:
“他们会回到各自家中,街坊邻里,父母妻儿皆在其中!此病传染性极强,一人染病,恐一室皆病,一巷皆危!届时,恐慌将不再是聚集于此的百十人,而是整个坊市,乃至整个州县!此刻驱散他们,非但不能靖安,反而是在将火星撒入干柴堆!一旦燎原,后果不堪设想!你肩负靖安之责,当真要行此下策,亲手埋下大乱的祸根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落下。
他们或许不懂医,但是懂后果。
如果真如这女郎中所言,他们的强行驱散变成了疫情扩散的推手,导致全城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