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回廊下公主那句“今日之言,本宫……记住了”。
原来,她真的记住了。
而且,如此迅疾,如此决绝。
几日后,崔鸢宁收到一份来自玉阳新府邸的帖子,邀她过府一叙。
新府邸并不张扬,但处处透着雅致和宁静,再无往日公主府那令人压抑的气息。
玉阳公主屏退了左右的婢女。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倦怠和空洞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清冷与松弛。
她看着崔鸢宁,目光依旧锐利,却少了些冰刺。
“本宫如今,算是彻底落了下乘了。”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却又奇异地有种解脱感,“成了这京城最大的谈资。”
崔鸢宁摇头,真心实意地道:“殿下是挣脱了下乘,跃入了青云。”
玉阳公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似有暖意拂过冰面。
“那日你说,尊严是自己挣的。”她望向窗外明朗的天空,“本宫只是……不想再窒息了。”
她转回目光,落在崔鸢宁身上:“崔鸢宁,你很好。比许多只知道嚼舌根、看笑话或假意同情的人,都要强得多。”
“本宫欠你一句谢。”
崔鸢宁连忙起身:“臣女不敢当!是殿下自己决断如山。”
“坐。”玉阳公主抬手虚按了按,“若非你那日字字句句皆戳在要害,本宫或许还会在那金玉泥沼里,再忍上几年,甚至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撕破脸皮,确实痛。但痛过之后,方知天地广阔。”
两人一时无话,室内只有茶香袅袅。
许久,玉阳公主忽然道:“日后若遇难事,可来寻本宫。”
这不是客套,是一个承诺。
崔鸢宁心中一动,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离开公主别府时,崔鸢宁觉得连外面的阳光都似乎更加明亮了几分。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偶尔还能听到关于公主和离之事的零星议论,有惊讶,有不解,甚至也有非议。
但崔鸢宁心中却一片澄明。
她亲眼见证了一轮明月,如何奋力挣出了乌云的囚笼。
玉阳公主骄傲又矜贵,不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子限制自己的后半生。
那些议论声,或惋惜天家颜面扫地,或鄙夷妇人竟敢休夫,或揣测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隐秘,如同夏日的蚊蚋,嗡嗡不绝,却再也无法触及那轮明月分毫。
马车平稳地驶回崔府。
崔鸢宁刚踏入自己的小院,贴身侍女便急匆匆迎上来,低声道:
“小姐,夫人方才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让您一回来就去见她。”
崔鸢宁心中明白,母亲虽然对她好,但总归是古板守旧的。
无非是担忧她与“失德”和离的公主交往过密,会带累自家名声,更怕她这待字闺中的女儿学了“坏榜样”。
果然,崔夫人端坐厅中,满面愁容。
见崔鸢宁进来便急切道:“听说你今日去了那位新置的别府?”
“是。玉阳公主相邀,女儿不敢推辞。”崔鸢宁垂眸应答。
崔母焦急道:“你可知如今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她玉阳公主是金枝玉叶,捅破了天也有陛下兜着!可我们崔家是什么门第?恐怕经不起这般牵连,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这和离的公主走得这般近,旁人会如何看你?将来你的婚事还要不要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
崔鸢宁却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母亲:
“母亲,女儿只是应约前往,叙话饮茶,并未行差踏错半分。公主是陛下亲女,即便和离,天家威严仍在,女儿与她交往,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