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或是权衡之后,觉得不值。
崔鸢宁的心慢慢沉下去。她明白了公主的困境,那远非简单的夫妻失和,而是盘根错节的政治与体面的绑架。
然而,想到公主那日的风采,想到她话语中的力量,崔鸢宁依旧觉得,如此之人,不该被葬送在那滩烂泥里。
她再次开口,声音坚定了几分:“殿下,臣女人微言轻,不懂朝堂大局。但臣女只知道,殿下是九天皎月,纵有乌云暂蔽,亦不该永远屈就于沟渠之畔。体面是皇家给的,但尊严是自己挣的。殿下那般厌恶虚情假意与蝇营狗苟,难道真要为了维持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体面,赔上自己后半生的心境吗?”
“殿下劝臣女莫落了下乘,”崔鸢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可若终日与下乘之人、下乘之事纠缠不清,即便身份尊贵,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落了下乘?殿下您……真的甘心吗?”
“甘心?”玉阳公主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久久没有说话。
池面吹来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枯叶打着旋儿。
崔鸢宁屏息等待着,她知道自己的话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太过僭越,但她还是说了。
终于,玉阳公主极缓极缓地转过身来。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了底下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波澜。她看着崔鸢宁,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良久,她唇角微动,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崔鸢宁……你可知,你这番话,足以治罪。”
崔鸢宁心下一凛,却依旧挺直脊背:“臣女知罪。但臣女……不悔。”
玉阳公主再次沉默地注视她片刻,忽然移开目光,望向宫墙之上那片四方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似叹息,又似某种决断前的颤音。
“走吧,”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淡漠,却似乎又有什么不同了,“今日之言,本宫……记住了。”
崔鸢宁知道该告退了。
她行了一礼,悄然转身离开。
走出回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玉阳公主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直,像一株永不弯曲的寒竹。
但夕阳的金光落在她身上,竟让她看起来熠熠生辉。
崔鸢宁心中蓦地升起一个念头:或许,她今日播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不甘心”的种子。
而冰原下的火种,一旦点燃,或许便能焚尽一切枷锁。
她轻轻握紧了拳,快步离去,心中那因山脚下而起的窒闷,悄然化作了某种微弱的、却执拗的期待。
崔鸢宁离去后,玉阳公主又在回廊伫立了许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宫墙,暮色如墨般浸染天际。
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她回到宴席,直至终了,未曾再发一言。
是夜,公主府。
驸马醉醺醺地归来,带着比山脚下那日更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一路歪斜,撞倒了厅中的琉璃屏风,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口中犹自含糊不清地哼着**词艳曲,对闻声而来、面色惨白的侍女动手动脚。
吓得侍女惊声尖叫。
玉阳公主就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