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姐,殿下口谕:山中偶遇亦算有缘,眼下山路污秽,恐惊了小姐车驾。请小姐的马车先行。”
四下里更是鸦雀无声。
所有窥探的、看热闹的目光,此刻齐刷刷转向了崔鸢宁的马车。
崔鸢宁瞬间明白了玉阳公主的用意。
驸马荒唐,公主却不愿这不堪场面落入旁人眼中,成为日后谈资,尤其还是刚与她说过话的自己。
令她先行,是驱逐,亦是……一种变相的维护,维护皇室那所剩无几的颜面,或许,也是不忍她这般刚被“提点”过的人,再看这龌龊场景。
她心中五味杂陈,来不及细品,只立刻应道:“臣女谢殿下体恤。”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碾过地面,发出碌碌声响。
在无数道目光的簇拥下,她的车驾越过那辆死寂的、散发着酒臭的华盖马车,缓缓驶向山下。
交错的那一刹那,崔鸢宁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眼角的余光里,玉阳公主依旧挺直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冰雕,面对着一摊烂泥。
那身影孤直得令人心惊。
直到走出很远,山道转弯,再看不见身后情形,崔鸢宁才缓缓吁出一口气,手心竟微微沁出薄汗。
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依旧,她却再无方才的清明心境。
公主那冷冽的话语似又在耳边响起,
“不必为过往琐事和不相干的人烦心,徒增困扰,反倒落了下乘。”
可说出这话的人,此刻正被最“不相干”却又最“相干”的人,困在一条污秽的山道上。
那驸马于公主而言,岂非正是最大的“困扰”和“下乘”?
她维护自己时那般通透冷厉,仿佛已斩断一切尘俗烦忧。
可轮到自身,却竟也陷在这泥沼里,脱身不得,甚至还要强撑着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体面。
这发现让崔鸢宁感到一种莫名的窒闷。
原来即便尊贵如公主,也有挥刀难断的乱麻,也得面对这般不堪的现实。
那自己方才那点“豁然开朗”,是否也太过轻飘了些?
马车驶入官道,平稳前行。
崔鸢宁靠在车壁上,山脚下那一幕却在脑中挥之不去:招摇的马车,刺鼻的酒气,跪倒的仆从,还有公主那孤绝而冰冷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离京去历练前的自己,也曾因一些人事郁结于心,那时只觉得天大的委屈,如今看来,与公主今日之境遇相比,竟显得微不足道了。
所以公主那番话是说给她听,亦是……说给自己听么?
用那般决绝的姿态提醒自己不必落了下乘,哪怕现实早已狼狈不堪。
崔鸢宁睁开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复杂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