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手中的烟,“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你别管。”我心头一沉,并没有说什么。
他自己拿了三根出来,从烟盒里拿出打火机,在我的房间里四处看了看,便从阳台拿出一盆仙人掌来。“没香炉,这个凑活用了。”说着,便拉着我来到阳台,点燃香烟,自己先面对仙人掌跪了下来。我看着他,也跪在旁边。
“我郭夕,今日和王庆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钱同花,永远不做违背兄弟的事情。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王庆,今日和郭夕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钱同花,永远不做违背兄弟的事情。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了现在该嗜血了。”
“什么?”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立的是血誓!不流血怎么行。”说着,夕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军刀来,我认得,是他十五岁生日时我送给他的。“你先来。”
我接过刀子,手指在颤抖。我从小就怕流血场面,一想到要自己在自己手上划一口,心里就发毛。我鼓起勇气,闭着眼睛,匆忙间用刀子在中指上划下一道口子,血一滴滴地流下,滴在仙人掌上,好痛。
“好了该我了。”说着,夕从我手中拿过刀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在左手手臂上割下一道很深的口子,血一股股地流下,我一下子慌了,“你傻啊,割这么深!”他笑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血流一点点滴落在仙人掌上,“这个你要好好养,是我们的见证。”我用力点点头,他站起身来,血液滴在地板上,我笑笑,便起身抱住了他。这是我们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拥抱。血,浸入了我的体恤。然后慢慢的渗入我的身体,流入我的血管,和那些一直生活在我体内的精灵一起,轰轰烈烈地往心脏奔去。
从此以后,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永难磨灭的疤痕。而我的心脏,则流淌着他的血液。
(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淡如水地过去了。我和夕都以勉勉强强的成绩考入了一所很一般的高中,并在学校里结识了小昕。我仍旧带着眼镜,摆出一幅好学生的模样,却总是望着小昕的背影,一个人发呆,或者傻傻地笑。而夕却在校外和一帮混混,称兄道弟,打打杀杀,你来我往,乐此不疲。倒也没出什么大的纰漏。很多时候,我都认为这种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我们可以一直在草地上斗嘴,一直能够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说我们是兄弟,可以为对方出生入死,两肋插刀。可以一直望着小昕在阳光下的面庞,纤细的背影,傻傻地笑。
事情突然没有一点征兆地发生了。
那天,小昕突然冲进教室,一脸慌张的神色,拉着我就往外跑。连问了好几遍,才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夕住院了。我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便立刻拔腿向医院跑去。等我赶到的时候,夕的爸爸妈妈还有几个同学已经在病房急得打转了。
“夕呢?”
“他还没醒。”
“夕呢?”
“小庆你别急啊。”
“让开。”
我一把推开夕的父母,看到夕头上缠着纱布,躺在病**,脸色煞白。小昕看到这样的场面,已经在旁边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一把揪住旁边的同学大声质问,“怎么回事!这是谁干的!”
旁边的人呜呜咽咽地躲闪着我的目光,“是龙猫。”
“龙猫?”我知道,是学校门口有名的混混,可是,“你们在场是不是?你们看着他被打是不是?你们为什么不去帮他!为什么?”想到这点,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寒。难道,难道他们就这样看着西被打,眼睁睁地看着。然后……然后什么也不做么?
“我们……我们还要上学啊!”看着他们一幅无辜的样子,我的手开始慢慢放松,是啊,我凭什么让他们去做什么呢?他们并没有这样的义务,而我,也没有这样的权利。
我的腿脚开始发软,我走到夕床前,轻轻的用手抚摸着他手臂上的疤痕,凹凸的触感在我的手指留下温热的痕迹,然后,转身离去。
我不知道我要去那里。只是一直在向前走,走,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我身边流过,渐渐离我远去。喧闹逐渐静寂,而我脑子里却只有夕煞白的脸色,失血的嘴唇。渐渐的,我走到了学校附近。周围有一片工地正在施工,如血般的残阳映射在巨大的挖掘机上,地被翻卷起来,露出一片骇人的泥土,似乎将埋葬一切。
忽然,我看到前边的人影似乎有些面熟,金黄色的短发随风张扬,向外趔着的八字腿露出一幅猥琐的姿态,那是……龙猫。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顺手从工地上操起一块板砖,向前冲去,他似乎也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回过头来,露出一幅惊恐的神色,然后,我的板砖已经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头上了。当血流出来的时候,心里原先的一丝恐惧**然无存,我看着他手捂着头,蹲下,我手中的板砖仍旧一下接一下砸在他的手指,他的脑袋上。一下比一下猛烈,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出这样强烈的力量来。当学校的保安冲过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提着那块沾血的板砖,呆呆地望着他。保安一把夺下我手里的板砖,狠狠地抽了我一巴掌。这才发现,龙猫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脑袋,早已没有还手的气力。
后来的事情,我再不愿提及。一些想忘记的事情,却总像烙印一样,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时不时的蹦出来,刺痛我已经麻木的心灵,提醒我,你,不能忘记。即使你在心里万分的不愿承认,不愿回忆,不愿提及,可我,那个充满耻辱与悔恨的下午,那个被灯光笼罩着却又无比阴暗的教室,那为你换来求学机会的一跪。是你所不能抹去的。
母亲的一跪,跪去了我所谓的尊严,所谓的义气,就像从复仇的高峰即刻坠入低谷,我已经没有颜面在去维持那一切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那一幕,我永远也不会想到,不会相信,一向自尊倔强的母亲,居然会在那个比她年轻的教导主任面前,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只是为了我,为了我这个不懂事,不争气的儿子,能够有一个继续上学的机会。我知道,如果没有母亲,我不会只得到一个记大过和赔偿医疗费的结局。或许我会被作为学校的典型,开除学籍,或许,我会被送进工读学校。这一切,都是我不敢想象的。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我看到她的脊背开始一点点弯曲,而我,却睁着眼睛,看着身上那幅叫做责任的担子一点点地压下,压倒了一切虚荣,一切幻想,压迫着我的灵魂,就像母亲那样,蹒跚前进,未老先衰。
(五)
夕只是轻微脑震**,很快便回到了学校。只是头发被剃光了。经历了这件事情,我们兄弟俩的名声日渐响亮。夕很高兴地一边到处宣扬我是他的好兄弟,一边用力的拍着我的肩膀。我只有尴尬地笑笑,留下一脸诧异的夕,低头走开了。
没有人明白我地改变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只是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以及音乐。音乐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听罗崎,整天幻想着那个永远也找不到的远方。那个没人知道我的历史的地方。我开始喜欢上张楚沙哑的绝望,与非门的空灵,卡百利犹如天籁的美妙。我心里明白,至于我们的友谊,我正在渐渐地走上一条不归路。至于这条路通向那里,或许,并不重要了。那个以往的我,正在从我的生命中慢慢抽身而去,而剩下的,已经不是我了。离去的,我已经不再需要了。
一天下午,我一人在背巷的一家很熟悉的CD店里一边和老板闲聊一边挑选CD。忽然不远处的惊叫传入我的耳膜,那声音,那是……小昕!
我来不及放下CD便拔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却看到一幅我永远也不愿意看到的场面。龙猫和他手下的两个弟兄正在一脚一脚的踹向在地上翻滚的人,透过他们的缝隙,我看到哪个人正是……夕。
夕,夕和小昕,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在一起么?他们,他们……我无法遏制自己的思想。可是他们到底为什么会两个人出现在这里?
小昕看到我,便哭着向我跑来。“小庆,小庆,快去救夕啊~”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喊着我熟悉的名字,我看到那张漂亮的面庞沾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