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住,孩子不是早就去睡了吗?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冬天的夜里这么冷,女儿能去哪儿?急急忙忙找来手电,一路喊着找了去,最后,在村头大水井那里找到了女儿。女儿一个人蹲在井边,孤零零的,抬头看到她也不说话,乖巧地站起身来,跟着她回去。她的心里就有些不忍,才多大点的孩子,何况,他们从来没有好好疼过她。
回到家,女儿执意不进屋。她好说歹说,可女儿就是不肯进屋,站在那里,小声但执著地说,我没拿钱。
丈夫喝酒回来后正躺在炕上,她怕惊动了丈夫再打孩子,便小声对女儿说,是妈妈不对,妈妈不好。女儿这时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说,钱是爷爷拿的,不让我告诉你们,要不然他就不疼我了。
爷爷何时疼过这个孩子?都是围着孙子转。女儿小小的近乎卑微的愿望竟然就是让爷爷疼疼她,所以才会忍受这份委屈。
这个时候,丈夫从炕上跳了起来。她急忙护住孩子,以为丈夫要打女儿。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光着脚跑过来,把她推到一边,猛地抱住了孩子。男人是不会失声痛哭的,这个喝了酒的男人,只会使劲地用头蹭着那小人儿的肩,说,爹疼你,孩子,爹疼你。
她把脸转向一边,3年前女儿在村口接她时候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她泪流满面。
三
女儿上初中的时候,第一次来例假,哭着跑回家。那天,正巧她在家里,看女儿哭着跑回来,心里一惊,问是怎么回事。12岁的孩子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哭。她越是问,那张小脸越是哭得哽咽,边哭边说,妈,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更加奇怪,别胡说,到底是怎么了?
后来,她临时用卫生纸做了柔软的卫生巾,给女儿换上新**,将女儿抱在怀里。这个时候,那个脸已经哭花的小女孩安静下来,羞着脸对着她傻傻地笑。
第一次,她发现女儿竟然这么可爱,比那个整天在外面惹事的浑小子可爱许多。她又是一阵内疚,为自己多年以来未曾发现的东西。自己真的爱女儿吗?她忍不住想,在对两个孩子的态度上,她是有些偏心的。
女儿去镇上读高中后,懂事了好多。那个时候,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一些妇科病长久困扰着她。女儿似乎体谅她的难处,每个周末回家都主动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个周末,女儿回家,手里拿了一个大信封。孩子红着脸从信封里拿出一盒妇科千金片,说,妈,我在城里买了点药,说是对你身体有好处。
毕竟还是小女孩,对妇科病难以启齿,羞红了脸,将信封放在桌上,低下头吃饭。她颤抖着打开,一盒这样的药,要几十元钱,她一个小女孩哪来这么多钱呢?
当爹的却停下手里的酒杯,放下筷子,拿过她手里的盒子……只说了一句“好孩子”,就说不下去,片刻,竟然擦了下眼睛,还怕她看出来,又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嘴里莫名其妙地说,喝多了。
但她仍不放心,跑到女儿房间里,问女儿钱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高中生低着头,我从菜钱里省下来的。
他们给孩子的钱原本就少,若是都从菜钱里省下来,那她要受多少委屈啊!她再也忍不住,但又不好意思当着孩子的面哭,就用手去摸那小小的脸。这张脸,承了她的血脉,像她的样子,有她的傲气、她的温柔,还有她眼角间不经意的妩媚……倒是女儿先哭了,边哭边说,妈,我不想让你再受苦。
她反而笑了,说,傻孩子,妈不苦,妈有你才高兴呢。
这句话,她本应在16年前就说出来的,但是她一直都没有说。
四
女儿考上大学那天,全家人为女儿的学费发愁。公公婆婆说,要不然,别让孩子去了,以后到底是别人家的人,再上也没什么意思。但是她却坚持着一定要让女儿上学,并找遍了所有亲戚,终于借到了第一年的学费。
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有犹豫过,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对不起孩子了,不能再有什么对不起。
好在孩子争气,大学4年,除了第一年之外,没要家里一分钱。
时间过得飞快,女儿毕业留在了省城。她开始操心女儿的婚事。终于,女儿打电话过来,说要结婚了,她却觉得心里猛然间一空。尽管这是自己盼望已久的事情,但还是有点承受不起。
女儿的婚礼是在省城办的,她自然要去。那天,她给女儿梳头,一丝丝的梳过,女儿静静坐在那里,一脸幸福的表情。梳着梳着,她突然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滴在木梳上。这个孩子,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去疼过她,可她是那样乖巧,一个人忍受了那么多那么多!
女儿看着镜中的母亲,对她说,妈,没事的,结婚后我还是咱家的人啊。她突然从后面抱住女儿的肩,低低地说,孩子,妈是疼你弟多一些,对不起你。
女儿却笑,你说什么呢?妈,要是没有你,会有我的今天吗?妈,其实你是个一碗水端得最平的人,我知道的。
她的哭泣便再也忍不住。每个母亲,都想把一碗水端平,但是在岁月的起伏中,难免会有倾斜,会洒出一些水来啊。
女儿不再说话,只慢慢把她的眼泪一点点全部擦干,一直等到她没有泪再流下来,才慢慢弯下身,伏在她的膝前,说,妈,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喜欢哪里有轻和重呢?
她的泪再一次流下,落满了女儿盛妆的脸。
等你
我哭了,哭得很伤心,肝肠寸断。真的,我听到了肠子一节节断裂的咯咯响。我忽然间担心肠子断了,会把屎尿憋在肚子里,就立刻禁了声,擦干了眼泪。
房梁上趴着一只瘦老鼠,瞪着圆圆的眼睛在看我,我们是老相识了,三年前我就识得它。我说:“你是晓得我心思的,你去帮我看看那人在哪。”老鼠点了点头,拖着细长的尾巴从窗台上爬了出去。老鼠是能听懂我的话的,我经常在夜间给它讲故事,乐得它唧唧笑个不停。我也能听懂动物的语言,然而大家都不相信,我也懒得和他们多说。不信你去听,东院张老三家的老黄牛在喊“冒啦”,“冒啦”,一定是他家的电机井把水缸装满了。不一会儿,就传来张老三骂老婆的声音,“水跑了一地,你长的是尿眼呀”,然后就是张老三老婆的低低的嘟囔声。
我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象死尸一样躺在**。怎么还有哭声?是我还在哭?我就捂住了嘴巴,哭声还有;我又用另一只手捏住了鼻子,但哭声还是没有间断。我慌了,跳下床满屋子寻哭声,终于在后窗台那找到了,原来是花在哭哩。这盆花叶子枯黄了,花也谢了。花爱美着呢,为了能多招引点蜂蝶,把自己最美丽的**也顶在了头上,也挺不容易的,现在竟破败成这个样子。我给花浇了瓢水,它也就不再象往常那样扭捏作态,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这个时候老鼠回来了,趴在窗台上。我说:“在白菜地里?”老鼠摇了一下头。我说:“在食杂店?”它就唧唧叫,点着头。我提上鞋子,关上门往出走,走过仓房的时候,我拉过一条破麻袋,擦了几下脚上的脏布鞋。
村子中间的食杂店里站满了人,屋子里烟雾缭绕,喊声震天。我知道他们又在赌博了,当然了我寻的那个人也在赌。我就蹲在树根下等着,哪怕是看一眼也好。东面王老太抱着两岁的小孙子走了过来,看到我蹲着,说:“傻子,李四家的母狗今天下崽子,怎么都是人形呀,是你下的种子吧?嘿嘿。”她满嘴只有两颗大黄牙,笑起来露出个大黑洞。我咳了一口浓痰吐到她脏兮兮的土布裤子上,她并没有擦,也没生气,依旧裂着嘴抱着孙子进了食杂店。
太阳挂在食杂店的一棵柳树上,漫天的云象破旧的棉花套子。一阵爽朗的笑声后,她和其他人笑骂着出来了。我忙站起来,躲到树后面,但还是被他们看到了。“傻子爱你哩,天天守着你。那天我还看到他爬上墙头,偷看你换衣服呢。”宋五龇着烟熏的黑牙,搂着她肩膀对她说。大家笑作一团,把她朝我这边推了过来。她脸很平静,一点表情也没有,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燃了狠狠地吸一口吐在我的脸上。我呛得很厉害,就想夺路逃跑。她说:“你站住!”我就象钉子似的钉在了地上。她说:“你怕我?我能吃了你哩。瞧你那熊样。你喜欢我吗?”大家就再一次起哄,我脸上的汗就下来了。她想了想,说:“那就是喜欢啦。但你怎么证明你的诚意呢?唔,对了,大家都说你怕攀高,你就帮我把这棵树上的鸟蛋掏下来吧。我要验证你到底爱我有多深,不对,是爱我有多高?”大家拍着巴掌大声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