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小说

第八章 生死相守1（第2页）

我以为值得韩小代看第二眼的男生，永远不回出现。直到有一天我们又去旱冰场，碰见那个被韩小代称为将她的心一下子射穿的家伙。

据韩小代说，那个叫林翰声的男生，其实早就开始注意她。看见每次去旱冰场，场外那么多给我们加油助威还有吹哨的家伙了吗?那肯定是林翰声的死党，知道他要追我，便来给他鼓动。我很不屑韩小代的自吹自擂，但却知道，韩小代这次是真的陷下去了。

我突然很讨厌去划旱冰，尤其是双人滑。那样飞扬的姿势，会给韩小代迎来满场的喝彩，而作为配角的我，只会被林翰声的私党门讥笑。甚至，连女生们都会同情我，明明是韩小代已经有了护花使者，我还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做无用的跟屁虫。

我终于痛下决心，此后再也不陪韩小代去旱冰场。

我以为这个决定会让韩小代吃惊，没想到她惋惜的语气里竟有一丝兴奋，她说:陈致，那以后周末我就找林翰声去滑了，你可别后悔哟。可是我已经不再想儿时，可以口无遮拦，亦可以在决定说出时立马厚着脸皮反悔。十几年一起滑过来的时光，说放就放了，韩小代做得到，我却是无限留恋且感伤。

我就这样让林翰声轻易拉住了韩小代的手，当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骑车回家时，我知道那一刻的韩小代定是娇羞地坐在林翰声的后座上，在他的口哨声里微闭双眼，做一个粉红的白日梦。

有女生边挖苦我，说：怎么样，韩小代还那个见色忘友的女孩吧?我很想反驳她们，其实韩小代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她爱写完情书时会那给我过目，在林翰声冷漠她时会找我哭诉，在收到礼物是会让我代她收藏，可是为什么，我却宁肯让他们憋在心里，却不愿意与别人讲呢?

但还是有一天，我一个人呆在教室里想一道数学题，韩小代一头闯进来，随口道:陈致，你怎么学会用功了啊?我忍不住讽刺她:那像你。只顾得谈你的小恋爱，当心被父母老师门发现了，让你们成为棒打鸳鸯。韩小代嘻嘻笑着凑过头来:你不去告密，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一周后，终于让我像当初放开韩小代一样，决心不让韩小代继续漠视下去。

我很轻易的将韩小代的情书放进了她的作业本里，又把另一封投进她家门口的信箱里。我以为这样做的结果，无非是韩小代被父母老师私下批一通而已，况且，那个叫林翰声的家伙，不过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小混混，他们定以为，是韩小代一时糊涂吧。

可是，老班却在班会里愤愤地将韩小代批了半个小时。而韩小代的父母，听说专门找到学校里来，非要让那个带坏他们宝贝女儿的臭小子，写书面检讨不可。

韩小代一下子全出了名，尽管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方式。

韩小代的父母，开始轮流的接送她。我盼望能向以前那样载她来去的时光，终于不再回来，骄傲的韩小代，一下子沉默下去了，甚至对于我的背叛，她都不愿意追究，只是说:陈致，我们以后，不要再做朋友了吧。

韩小代的心，果真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不管我怎么去弥补，怕都不会了无痕迹地消失掉了。可是，韩小代，这个叫陈致的家伙，经常在做错事的时候不可救药的后悔，你知道他这样的坏毛病，为什么还不肯原谅他呢?

骄傲让我们孤单的度过了最后一年的高中生活。

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暑假，我几次鼓足勇气，想像耳时那样冲楼上的韩小代高喊，让我们去做:冰上情侣，可都错过了，这样犹豫着，却在信箱里收到了韩小代的纸条。

韩小代说:陈致，我去海边外婆家度假了，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还有，那句在我说出口是就已经后悔的话。陈致，是不是那个老爱讽刺你的丫头已经长大了呢?否则，她那么想在这个暑假里，与你穿上火红的运动衣，在宽敞的大街上双人滑，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呢?或许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时间的水缓缓的流过去，我厚厚的脸皮就这样便薄了*

被韩小代一路打击过来，都没有落一滴眼泪的我，怎么就在这样的话里，心一点点地便软，不争气的眼泪，也随着慢慢流下来?

那样天真愚蠢快乐美好的时光，终于在我们一次次的反悔里

友情是相知，味甘境又远

只是相思情太浓，仅是相识意太淡，友情是相知，味甘境又远。

一

常听人说，人世间最纯净的友情只存在于孩童时代。这是一句极其悲凉的话，居然有那么多人赞成，人生之孤独和艰难，可想而知。我并不赞成这句话。孩童时代的友情只是愉快的嘻戏，成年人靠着回忆追加给它的东西很不真实。友情的真正意义产生于成年之后，它不可能在尚未获得意义之时便抵达最佳状态。

其实，很多人都是在某次友情感受的突变中，猛然发现自己长大的。仿佛是哪一天的中午或傍晚，一位要好同学遇到的困难使你感到了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放慢脚步忧思起来，开始懂得人生的重量。就在这一刻，你突然长大。

我的突变发生在十岁。从家乡到上海考中学，面对一座陌生的城市，心中只有乡间的小友，但已经找不到他们了。有一天，百无聊赖地到一个小书摊看连环画，正巧看到这一本。全身像被一种奇怪的法术罩住，一遍遍地重翻着，直到黄昏时分，管书摊的老大爷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说他要回家吃饭了，我才把书合拢，恭恭敬敬放在他手里。

那本连环画的题目是：《俞伯牙和钟子期》。

纯粹的成人故事，却把艰深提升为单纯，能让我全然领悟。它分明是在说，不管你今后如何重要，总会有一天从热闹中逃亡，孤舟单骑，只想与高山流水对晤。走得远了，也许会遇到一个人，像樵夫，像隐士，像路人，出现在你与高山流水之间，短短几句话，使你大惊失色，引为终生莫逆。但是，天道容不下如此至善至美，你注定会失去他，同时也就失去了你的大半生命。

故事是由音乐来接引的，接引出万里孤独，接引出千古知音，接引出七弦琴的断弦碎片。一个无言的起点，指向一个无言的结局，这便是友情。人们无法用其他词汇来表述它的高远和珍罕，只能留住“高山流水”四个字，成为中国文化中强烈而飘渺的共同期待。

那天我当然还不知道这个故事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只知道昨天的小友都已黯然失色，没有一个算得上“知音”。我还没有弹拨出像样的声音，何来知音？如果是知音，怎么可能舍却苍茫云水间的苦苦寻找，正巧降落在自己的身边、自己的班级？这些疑问，使我第一次认真地抬起头来，迷惑地注视街道和人群。

差不多整整注视了四十年，已经到了满目霜叶的年岁。如果有人问我：“你找到了吗？”我的回答有点艰难。也许只能说，我的七弦琴还没有摔碎。

我想，艰难的远不止我。近年来参加了几位前辈的追悼会，注意到一个细节：悬挂在灵堂中间的挽联常常笔涉高山流水，但我知道，死者对于挽联撰写者的感觉并非如此。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在死者失去辩驳能力仅仅几天之后，在他唯一的人生总结仪式里，这一友情话语乌黑鲜亮，强硬得无法修正，让一切参加仪式的人都低头领受。

当七弦琴已经不可能再弹响的时候，钟子期来了，而且不止一位。或者是，热热闹闹的俞伯牙们全都哭泣在墓前，那哭声便成了“高山流水”。

没有恶意，只是错位。但恶意是可以颠覆的，错位却不能，因此错位更让人悲哀。在人生的诸多荒诞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友情的错位。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