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头看着徘徊在绿意中的人们,说,宝藏吧。
那些盗贼曾经穷凶极恶夺取来的财富,泛着无辜路人暗红血色的财富。6h+n-3c2x;A
母亲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加苍白,微青的血管横亘在下巴与脖颈的交界处。她似是病了,又可能是累了。原本她的心就受了重创,而我们倔强地不肯花父亲的钱,她不得不凭借自身的微薄的力量在贫乏的土地上竭力供养她以及我,其中的艰难以及痛楚,是无法想象的。%u0O(d9Y6Z)B
天禾镇本就是一朵不会开放的莲花,毕竟是无望的事。
婆婆更长时间地坐在树下,身上有浓烈的尸体的气味,但是她仍然是活的,并常常口中含糊不清地念诵无法听懂的经文。她说,她看见了秃鹫。黑色地停在荒凉枝头的凶禽,等待着灵魂消亡的躯体。4m,H-i&D+F1P!I(z5O7?
不再有人过问她宝藏的事情,这个秘密经由外来人们更加精简地传播开去。他们纷纷踏上寻觅的路途,没人愿意将时间浪费在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齐乐山的冻土因此被一寸寸地翻掘。沉睡百年与世隔绝的悲伤与过往也被横陈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婆婆的孤独在此刻更加明显地突现出来,她看不见任何东西,活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但又如是看透世事的先知,安然地,平祥的,俯望世人的贪婪。
也包括,离去的父亲。
他闻讯归来的时候,已是陌生不堪。面目全非是既定的事情,也不存在多少的挣扎或是更改,早在自认为惨烈的悲剧中顺其自然地接受了。1z!i#@%@"?)Q
他见我,仍是叫绿颜,我不应。他又唤了一声,我依然强硬地不肯点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隐埋在心底的增怨微微地浮上来。
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与父亲一道的男子,神色淡漠地看着我们。他开口回答,我们是来寻宝。声线干净,但是字字句句毕竟也与**人无异。
父亲说,姜城,她只是个孩子,不要与她说那么多。-t;S(r&@#T&C0?
姜城便又不说话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突然心绪难定,有如溺水般地仓促,泪水簌簌地落下来。
父亲没有回家,他与姜城去找婆婆,我远远地尾随着他们,满脸全是泪。并不是不想要他的关爱,只是在急剧分崩离析的事实面前,容不得太多自主选择的余地。#D#gK;^4D0g1T
婆婆听出了父亲的声音,露出了笑容,她说,你也来了?你,终于来了。1[(e)f7W,z7v3F4UC(j*L
没有人知道婆婆究竟在想什么,她没有瞳仁,灰白地看不出情绪的波动。(e5x+M*C2Z,E
那些远涉山冈,在其中盘旋流回的软弱,苍茫并且不可抑制。4h&Br1E,{5V6U
五、
婆婆说,秘密在你结发人的心里。因是因。果是果,一切都归于空寂。
无论你现在生活得有多体面,到头来仍然是你自己一个人。
母亲打开门,就看见父亲真切的站定在阳光中,于他的身后,是绵延温顺的山脉。他们长时间的对视沉默,久久地说不出话来,仿佛是百转千回般的恍如隔世。
母亲声音难抑颤抖,她说,你,回来了?*FY;^(^$P;b8Z
父亲点头。+U"U"L$f'P'o。b9S
母亲眼中带泪凄然一笑,说,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我和小颜回来的。0W9^$8Q)]
并不是因为心存愧疚或是对于过往的眷恋不舍才选择回头。那外界截然不同的境地以最迅猛的状态攫取住他整个人整颗心。很多我自己以为非常可贵的牵连,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的。这庞大的福祉却显然是一种不屑一顾的假象。
我背过身去,不忍再看他们难以言表的隔断。7L&l8N5J,A3O
姜城远远地看着我,你叫绿颜?
是的,我叫绿颜。父亲在我出生那月天所赐予我的名字。在天禾镇古老的文字中,它所代表的意思,是圆满。+s6[)_。w7D8]
母亲那一夜都在哭,她从来未曾在我面前落下那么多的泪,仿佛一汪源源不断的悲伤水泽,倒映着对于人事的无奈。几近昏厥。
她说,小颜,我已为你做好了一切,若是以后发生了什么,你也不要责怪我。他必定是不爱我的……而你也是成年了……有些事情你可以明白但是有些还没有到这年龄……我只是觉得苦……
母亲声泪俱下,一直断断续续地讲述积压在内心深处的不甘,抑或只是自言自语。#P。SC,X+@9z1C
末了,她说,为什么这么苦?7u)m(B'E:r(O2a1D)L!u!P
到第二日,母亲就起不了身,躺在床榻上,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她微微地叫我的名字,说,小颜,你去找你爸来,我……有话与他说。
母亲朝父亲招手。说。你来,我与你说,宝藏的所在。
父亲脸上有喜悦的光,他很利索地凑过去,俯下身来,将耳朵贴在母亲的唇边,然后嗯嗯啊啊的点有应着。
我与姜城都听不见。2b;~$j1:i*p
但是我强烈地嗅到了绝望的气息,冷漠的悲伤的绝望的气息。!h"?+H(M2R5[$[
母亲是在夜里停止呼吸的。距离父亲得到想要的秘密匆匆离开大约过了十七个小时。这十七个小时是母亲最痛苦的时光。她是患了癌。即便是提早知道在天禾镇也无法治疗。她日日感到自身细胞的病变,一个一个势如破竹般在广袤的体内感染着。我抓住她的手,像攀附不可放弃的依恋。她浑身疼痛,一直发出尖锐但是低压的叫声。
巨大的恐惧全部腾生在我的咽喉一下,长时间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在与死亡挣扎,我却没有任何的能力,为她减轻痛苦,如乞求般在她耳边说,妈,你不要死。我只有你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