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被御史李瑚等一再弹劫。李瑚是福建人,和俞大猷同乡。胡宗宪怀疑俞大猷,以为俞供给了李以军情内幕,便奏上一本,说岑港之败,全由于俞大猷作战不力。于是,俞大猷被逮捕审问。不久,俞的好朋友陆炳私下向严嵩的儿子严世蕃送了一些钱,俞才被释放,派往大同,在巡抚李文进指挥之下戴罪立功。
本来,俞大猷早就在岑港之战未了以前,和戚继光、张四维都革了职(和清朝的所谓“革职留任”相同),限一个月把岑港打下。岑港虽不曾如期打下下,过了几个月敌人溜走,俞戚二人也可算是有功,所以革了的职就复任。偏有御史李瑚等人一再弹劾胡宗宪,又恰巧李瑚是俞夫猷的同乡,因此俞大猷才仍旧倒霉。戚继光的运气,也不比俞大献好多少,他祖籍安徽定远,世袭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父亲戚景通官至大宁都指挥使,神机营副将。他自己嗣职以后,作过山东都指挥使司的佥事,负责“备倭”。调到浙江以后,升到参将,防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打岑港打不下来,革职留任;敌人走了以后,复职。但是,又有别股的倭寇在台州登了陆,他被给事中罗嘉宾参了一本,就真地丢了宫,在胡宗宪面前当了一名闲人。这是嘉靖三十八年七月的事。到了二十九年二月,他才又因胡宗宪的保荐,重新作了参将,防区改为台川、金华、严州。
他在赋闲的段时期,曾经被胡宗宪派往义乌县,帮助县知事赵大河选兵练兵。他见到义乌人“性杂于机诈勇锐之间,尤事血气,一战之外,犹能再奋,但不听号令,胜则直前不顾”,认为他们是好材料,便决心把义乌人练成精兵。他说义乌人“不患其不强,而患其不驯;不患其不胜,而患其骄”。这骄气不难消除,所需要的只是严格的训练与军法而已。
义乌附近的东阳、金华、浦江各县,人民的性格大致与义乌人相同。
胡宗宪授权给他,招募义乌及其邻县的壮丁四千人。
戚继光把招募来的四千名“义乌兵”,带到台州,练成了一立劲旅:在编制、武器、战术、军法等等方面均有彻底的革新。编制方面,他以十二人为一队,比起明朝原有的兵制增加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火兵”(伙夫)。有了这“火兵”,全队的人走到某处,便可以在某处吃饭,也就可以住在某处了。平时行军,毋庸赶到城市,赶到乡镇村庄;战时更可随处扎营,行动自由得多。每队有个队长,亦称旗总。四个队合成一哨,有哨长,亦称百总。四个哨合成一司,有把总。三个司,合成一营,有千总。五个营合成一军,有主将。这便是所谓“戚家军”的编制。
武器方面,他发明了“狼筅”,用以对付倭寇的倭刀。倭刀长大而锋利,每每一砍便可以砍掉明军的花枪杆子好几条。戚继光研究出来,用毛竹做花枪杆子,便不是倭刀所容易砍的了。而且,倘若把毛竹尖端,留下两三尺长的枝叶,更可以抵御倭刀。这尖端再加上刺刀,就成了戚继光的“新武器”。
每一个司,有百总所直接指挥的“火枪队”。每一个营,也有把总所直接指挥的“火炮队”。这也是过去明军普通部队中所没有的。
每一队兵,分作两组:每组五人,最前边的一人左于执“长牌”或“藤牌”,右手执短刀,第二人用狼筅,第三第四两人用加长的花枪,第五人用“钯叉”。全队的序列,是队长在前,两组纵列左右:这叫做“鸳鸯阵”。或是队长居中,两组横列左右,以钯叉压阵:这叫做“三才阵”。
队是作战的小单位。队长的责任,是向前冲。兵的责任是跟着他冲,保护他。队长不退,兵先退,或是队长前进,兵不进,以致队长阵亡,全队的兵皆斩。一队陷入重围,队长之上的哨长不下令救援,或同哨的其他三队的队长不依令去救援,则哨长或三队队长之违令的,也斩首不留。哨长是全哨之首,哨长不退而阵亡。所有的四个队长皆要斩首。扩而充之,哨长(百总)之上,统率叫个哨(一个司)的“把总”,以及把总之上,统率三个司(一个营)的千总,如因不退而阵亡,则把总之下的四个哨长(百总),或千总之下的三个把总,皆要斩首。这叫做“连坐法”。
营之上的主将,统率五个营,分别称为左右前后中。进退之际,各营均按固定的左右前后中的次序。进退的号令,操于主将,一概不用口传,而用锣鼓。敲锣是退,敲鼓是进。听了锣声而不退,听了鼓声而不进,都要以抗令论,军法从事。
作战之时,某队有一人阵亡,但也获得了敌人首级一颗,免罚。兵士负伤的,有赏。倘若伤口是在背后,则不但没有赏,而且要罚。同袍之间,互抢敌人的首级或财物,可以由哨长以上的军官当场下令处死。,
戚继光练兵,最重军法,然而他并非以军法为万能。他说:“威严不能自行永守,保无阻坏。而所以使威严之永行无阻坏者,恩与信也。”严厉的军法,可以化部队为机器,要推动这部机器,必须驭之以恩,励之以信。
他在受任为金严台三府的参将以后,便把这一支义乌兵带去台州,继续训练,留作御倭之用。倭寇一直到了嘉靖四十年四月才来,足足给了他以一年多的训练时间。
一小股的倭寇,在四月十九日登陆于奉化。奉化不是戚继光的防区,他偏要带领义乌兵去救。作用是,为了引诱倭寇的主力“乘虚”袭击台州。果然,就有了两千矮寇又在桃渚登陆,向着台州的方向杀人放火而来。戚继光得到消息,便从桐岩岭折回。于半天的时间急行了七十里,赶到台州城下,转向花街,迎击倭寇,倭寇排开了一字阵,被戚继光施展出鸳鸯阵,杀得两千名倭寇大败全输。
这一仗打完以后,又有两千名倭寇于四月底在宁海县的圻头登陆,向着台州府城而来,在五月初一日到达大田镇。戚继光也把义乌兵开到大田镇,两军对峙了一天半,倭寇在雨中溜走,企图经由仙居,袭攻处州(丽水)。戚继光也就转军向着仙居急进,抢先占了白水洋镇附近的上峰山,居高临下,以逸待劳。这一仗,又挫了倭寇凶锋,却被逃出了主力,窜至白水洋多的朱宅。戚继光追到朱宅,将他们包围,杀光,只剩下三个活的,作为俘虏。
从此,倭寇不敢再向台州进犯。戚继光被朝廷升为“都指挥”。
这一年(嘉靖四十年)冬天,戚继光被调往江西,剿当地的“土匪”。他五战五胜,将“土匪”肃清,于次年三月回到浙江。
自从汪滶(毛海峰)的一股窜据福建金门的浯屿以后,便有一批一批的“新倭”涌到福建,攻破了寿宁、政和、宁德三个县城,与元钟一个千户所,靡烂了福清、长乐、龙岩、松溪、大田、古田、莆田、兴化,这八个县的属境,而且扎了一个坚强的营垒在三都澳的横屿岛。
于是,在四十一年七月,戚继光又奉命到福建去作战。这时候,他的部队早已不止有二四千义乌兵了。他带了六千人去。胡宗宪又加拨了一千六百人,交由戴冲霄率领,归戚继光节制。戴冲霄的官阶,也是都指挥,与戚继光相等。
戚继光率领不足八千人的部队,于八月初六到达宁德,宁德这时候已经是一片废墟。他略事休息,便在初八日黎明以前,乘着潮退之时,命令三分之二的兵上,每人带一捆草,越过大陆与横屿之间,足有十里宽的沙滩上,突袭敌人最坚强的堡垒。这一仗,杀死倭寇六百多人,救出八百名以上的被倭寇拘囚的中国老百姓。其余的倭寇狼狈而逃,死在水里的极多。(朝廷升戚继光的官阶为都督佥事。)
戚继光转军南下,又在九月初一黎明以前对福清县的圯寨夜袭,杀尽那里在酣睡之中的七百多倭寇,当天,光复牛田镇,击溃倭寇五千人之多。不久以后,他进一步肃清倭寇在兴化县林墩镇的另一堡垒,斩了九百六十,俘了一千以上,救出二千一百名被拘囚的中国老百姓。
他见到大功告成,便收兵回浙。福建的文武官吏要留他,却留他不住。他的军官与兵士,经过了这几次的战役,虽则阵亡不多。仅有六十九名,但是伤残的与患病的,几乎已及全军的半数。他必须回浙,一面给伤病的官兵以疗养的充分时间,一面向胡宗宪请示,倘若福建仍需要他再去,可否增募若干兵丁。
不料,在他回到浙江之后,胡宗宪已经丢官被捕。罪名是阿附严嵩。(严嵩是在四十一年五月被免职的。胡宗宪被押解进京以后,一度被明世宗释放。其后,大概是在四十四年三月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被杀之时,他又因被御史汪汝正指为与严世蕃交道,关进牢狱,病死在牢里。)
胡的总督一缺,并未补人。当时的巡抚已不是阮鹗,而是赵炳然。赵炳然并不因戚继光之曾经受知于胡宗宪,而对戚继光岐视。他准许戚继光增募新兵,也同意福建文武官吏之请戚再度入闽的要求。
事实上,自从戚离开福建以后,又有成万的新倭蜂拥而来。兴化府于十一月被攻陷,烧杀一空。各地的山寇(土匪)纷纷揭竿而起,与倭寇相勾结,打家劫寨,无恶不作。
明世宗下旨,调升俞大猷为福建总兵官,戚继光为福建副总兵,又加派广东总兵刘显,到福建对兴化府城的倭寇会剿。
戚继光带领一万六千名新旧的募兵,于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开拔,四月初八日路过建宁(建瓯),十九日到达兴化前线。俞大猷与刘显也均已在那里了。戚继光地位低,不能指挥他们两人。但是,他已经迎了福建巡抚谭纶夹,作为俞戚刘三人之上的共同主帅。
嘉靖四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谭纶下令,戚继光居中,刘显居左。俞大献居右,三军一齐发动,进攻兴化平海卫的渚头许家村赤崎山倭巢。戚军先到,击败倭寇的马队,与倭寇的步兵肉搏,登上赤崎山,进逼许家村。刘、俞两军从两翼包来,把许家村合围,这一仗,是自有倭患以来,最猛烈一次的战斗,斩杀了倭寇二千二百,释放了被拘囚的中国老百姓三千。兴化城与各村镇余寇纷纷逃走。
明世宗接到捷报,升戚继光的官阶为都督同知,派他作福建总兵官,调俞大猷为南赣总兵官。
于是,他留在福建,把闽南闽北的“山寇”以及沿海各地的零星倭寇,一一肃清。其中,较重要的一役,是在四十三年二月打垮包围仙游县城的倭寇一万多人,又连胜他们于王仓坪及漳浦县的蔡丕岭。从此,福建也不再有大批倭寇入侵之事了。
倭寇的目标移向广东。广东有一个大海盗,姓吴名平,一向与倭寇勾结,引狼入室,帮助倭寇劫掠福建与广东沿海的各县。
明世宗在四十三年把俞大猷从南赣调往广东,充任广东总兵官。到了四十四年秋天又叫戚继光去,与俞大猷会师,解决吴平。吴平这时候,已被戚继光在福建打得站不住脚,逃到南澳岛扎了营垒。
戚俞二人会师以后,一鼓攻下南澳岛,歼火了吴平部属一万余人,烧了他的几百条船。但是,吴平溜走。
吴平溜去了饶平,号召当地土匪,占住风凰山。俞大猷派部下的将官汤克宽去打,打了几仗,都打不赢。最后,又被吴平从凤凰山再溜了走,抢了渔船,出海而去,不知所终。
俞大猷因此而被革了广东总兵官之职。(后来,他擒斩了翁源的“巨匪”李亚元,才复了职,调任广西总兵官。)
戚继光留在南澳岛一个短时期,防备倭寇或吴平再束。结果,不见他们来,便回到福建原防。事实上,福建也不再有多少倭寇敢来了。
到了穆宗隆庆二年,张居正感到北方吃紧,便把戚继光调到蓟州,以都督同知的原官阶,“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
他在蓟州,又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那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