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宋应昌急于成功,又想到“招抚”,于是派游击周宏谟与沈惟敬前去谈判。
日方提出七个要点:
一、归还被扣的朝鲜王子。
二、迎娶明朝皇女为日本后妃。
三、恢复勘合贸易(即朝贡互市)。
四、日明两国大臣交换誓词。
五、返还朝鲜四道和王京。
六、以朝鲜王子和大臣为人质。
七、朝鲜权臣累世不背叛日本。
日本提出这些谈判要点是打了如意算盘的。日军是渡海作战,给养除就地掠夺外,主要依赖海上运输,但海战相继失利,补给线时断时续,加之粮仓被毁,给陆军作战带来极大不便。而明军似乎意志坚决,长此以往,日军将支撑不住,所以日本高层就萌生了暂时退避、伺机再起的念头。日方提出的第一条和第六条互相抵消(王子放了,又当作人质,还搭上全体大臣),第三条是为打开中国沿海大门合法化找借口,因为一旦同意朝贡互市,日本船只就能自由进出中国沿海各贡市港口,对中国沿海又将造成新的威胁。第七条最为过分,充分暴露了日本妄图吞并整个朝鲜半岛的罪恶企图。日本是岛国,四面环海,远离大陆,资源匮乏,想要称霸亚洲,称雄世界,就必须找到合适的跳板,朝鲜半岛的位置再理想不过,以它为跳板,陆路可以直接进入中国东北,水陆则可抵达中国沿海各港口,异常便捷。因此,在以后历次战争中,日本总是首先进攻占领朝鲜来实现它的战争美梦。
明朝不想和日本在朝鲜半岛上纠缠过久,提出的条件简单明了:
一、返还朝鲜全部领土;
二、朝鲜二王子归国;
三、丰臣秀吉谢罪。[vii]
四月十八日,日军补给困难,放弃王京南撤,退保釜山,汉江以南千余里朝鲜故土得以收复。日军表面上履行了和谈的前提条件——归还朝鲜四道及王京。九月,日本方面请求封贡。明朝廷通知宋应昌,不宜应允。宋应昌和石星都为自己辩解称未曾答应日方封贡一事。神宗明确表态:“朕以大义受降,岂追既往。可传谕宋应昌严备,劝彼归岛,上表称臣,永为属国,仍免入贡。[viii]”
不久,兵部职方司主事曾伟芳指出:“为今日计,宜朝鲜自为守,吊死问孤,练兵积粟。如李昖不任,令退闲,立光海君珲(hui);又不然,令众建王族。[ix]”神宗对他所说“宜朝鲜自为守”颇表赞许,至于更换国王一事,则以为不可,这还牵涉到朝鲜王国光海君自身的地位问题,笔者将在以后讲述。几天后,神宗致书朝鲜国王李昖,就此次战事,表明了明朝方面的立场,神宗在信中说:
“尔国虽介海中,传祚最久。……乃近者倭奴一入,而王城不守,原野暴骨,庙社为墟。追思丧败之因,岂尽适然之故!或言王偷玩细娱,信惑群小,不恤民命,不修军实,启侮诲盗,已非一朝,而臣下未有言者。前车既覆,后车可不戒哉!惠檄福于尔祖,及我师战胜之威,俾王之君臣父子相保,岂不甚幸。第不知王新从播越之余,归见黍离之故宫,烧残之丘陇,与素服郊迎之士众,噬脐疾首,何以为心;改弦易辙,何以为计?
朕之视王,虽称外藩,然朝聘礼文之外,原无烦王一兵一役。今日之事,止以大义发愤,哀存式微,固非王之责德于朕也。大兵且撤,王今自还国而治之,尺寸之土,朕无与焉。其可更以越国救援为常事,使尔国恃之而不设备,则处堂厝(cuo,喻隐患)火,行复自及。促有他变,朕不能为王谋矣。”
这是神宗对十几天前朝鲜国王李昖上表谢贺的答辞,以天朝对外藩的敕书形式发出,言辞恳切,既不失宗主国的威严,指出了朝鲜国王李昖治国失误之处,同时也对朝鲜君臣的处境深表同情,充满关爱之情。内容绝非盛气凌人,显示了一个大国君主的气度。他如实指出了朝鲜军队一触即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李昖自身“偷玩细娱,信惑群小,不恤民命,不修军实,启侮诲盗”,希望朝鲜国王能吸取教训,从前车之鉴中改正自己的错误,治理朝纲。他还声明,此次大规模出兵,完全处于“大义发愤”,并无“尺寸之土”的企图。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明朝几万大军完全可以长期驻扎朝鲜,取李氏王朝而代之,但神宗不同意这种做法,认为这是朝鲜内部事务,不应干涉,认为宜早日班师回国,由朝鲜国王自己处理其国内事务,表明明朝朝廷对朝鲜半岛没有吞并野心,而仅是有求必应的予以必要援助。十月,蓟辽总督顾养谦上疏力主从朝鲜撤军,神宗立即批准。十二月,神宗下令:大兵尽撤,并要顾养谦赴朝料理撤兵事宜,神宗特别强调,虽然撤兵,“但倭情狡诈,未可遽称事完”。[x]
至此,明朝万历年间第一次抗倭援朝战争结束,双方算是胜负各半。此次战争以平壤战役为核心,明军先胜后败,不能不说是十分遗憾。日方军队受后勤补给先天不足的影响,无法持久作战,在明军强大的军事压力下,不得不后撤。正如神宗圣谕中所说的那样,“倭情狡诈”,日本此次撤退绝非善罢甘休,他们不久又挑起了第二次侵朝战争,明朝出于大义,又发起第二次抗倭元朝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