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惠似乎没有觉察到张廷内心的激烈冲突,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饭,将那坛无忧酒重新封好,就摆出送客的架势。
张廷满怀心事,也不想久留,告别何小惠,带着无忧酒出谷去了。
张廷再次造访无忧谷,是在半年之后,他开着一辆崭新的越野车,衣饰华贵,神采飞扬,完全不是上回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给何小惠带了很多礼物,花花绿绿的,摆满了桌子。
何小惠问他:“烦恼解决了?”
“是的。领导畏罪潜逃,不知所终,所幸他贪污的巨款还没来得及转移出去。”
何小惠神色间似乎闪过一丝黯然,没有再说什么。
张廷觉察到何小惠心绪不佳,也不再说话。
张廷在谷中待了一个星期,白天陪何小惠做农活,晚上坐在月光下给何小惠讲一些奇闻趣事,何小惠冷漠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但是当张廷把话题扯到无忧酒上的时候,何小惠脸上的笑容就会瞬间消失。张廷心下失望,他知道,何小惠不会再轻易给他无忧酒了。
张廷离开的时候,提出要带何小惠一起走,何小惠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张廷第三次来无忧谷时,带来一枚钻戒。他郑重地把钻戒戴在何小惠左手中指上,这次何小惠没有拒绝。当晚,张廷留在何小惠房间里,一晚上都没有出来。三天后的清晨,何小惠醒来时,张廷不在身边,何小惠找遍整座山,也没有找到张廷,连他那辆越野车也无影无踪。何小惠心里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跑回卧室查看放在床下的无忧酒,果然少了一坛。她愣愣地看着出谷的山路,一整天没有吃饭。
第二天,何小惠恢复常态,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张廷从来不曾出现过。直到有一天,吃完饭后她忽然觉得恶心难受,跑到门外吐了一地,几乎把肠胃都吐了出来。她又想起自己的例假好像两个多月不曾来了,难道……
她匆忙出谷,到了镇上的卫生院买了测孕试纸,回家一试,果然是怀孕了。她无所适从、不知所措了两天,最后终于从床底下拖出一坛无忧酒。无忧酒的作用,不就是消解忧愁吗?她把酒倒进杯子里,透着甜味儿的酒香立刻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端起酒杯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劝慰张廷的话:与其忘记烦恼,不如让烦恼消失。她的情绪忽然就平稳下来,思路也渐渐清晰,她抬头看向通往山谷外的路,眼神不再迷茫。
异物志
两年后的一天,张廷下班后,开着车来到单位附近一间酒吧,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连忙冲他招手。
张廷在那女人对面坐下,女招待走过来问他喝什么酒,张廷点了一杯“情毒”。等女招待退下,他皱着眉头对坐在对面的女人说:“立君,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约我在这里见面,这儿离我单位这么近,万一遇到熟人了,怎么办?”
立君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我老公失踪两年多了,我已经向法院申请宣告他为失踪人,并且提起离婚诉讼,只要他三个月内不应诉,法院可作缺席判决离婚。”说到这里,立君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忧虑,“我现在就担心他在离婚手续办妥之前突然冒出来。”
张廷安慰她道:“不会的,你就安心等待吧。”
立君脸色一凛,“你这么肯定,你不会是……”声音突然压低,“我听说,在他失踪的那几天,你也在东南亚的那个国家,并且和他碰过面?”
张廷面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你在怀疑什么?那段日子我的确到过那个国家,并且和他一起吃过饭,不过那顿饭吃到一半时,我因为有事先走了。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在餐厅里喝酒,这一点他的秘书可以作证。”
立君微笑道:“瞧把你吓的,你们俩在我心中的分量,孰轻孰重?你还不知道?”
张廷蹙眉道:“这种话不可以乱说。那个国家的局势很不稳定,经常发生民众暴动。他失踪这么久,恐怕凶多吉少。”
立君笑道:“那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他再也不能成为你我之间的绊脚石,并且他所有的家产都会落入我们俩手中。为了庆祝我们的愿望即将成真,我们是不是应该干一杯?”
两人举起酒杯,碰了碰,都是一饮而尽。
立君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看了看显示屏,笑道:“是我妈妈。”就按了接听键,开始和妈妈说话。
谈笑间,眼前仿佛有雾气飘过,立君没在意,继续和妈妈聊天。等她挂了电话,发现对面的座位上没有人,只有一团浓雾缓缓升腾着,仿佛屈死之人郁结的怨气。她四处张望了一下,酒吧里并没有张廷的身影。也许是去卫生间了,她想。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张廷回来,打他的手机,只听到一阵忙音。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还没嫁给他就不把自己当回事,结婚以后还了得?立君越想越气,把酒钱扔在桌子上,气呼呼地走了。
立君并不知道,在她离去后,一个女人从酒吧里间闪出来。她走到张廷刚才的座位旁,对着那团渐渐散开的雾气,做了几个深呼吸,似乎要把那些雾气全部吸入肺腑。
过来收拾餐具的女服务生对女人说:“小惠姐,你刚才调的那杯‘情毒’酒,味真香醇,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调配?”
小惠微笑道:“我明天就要离开酒吧了,只怕没时间教你。再说,调配‘情毒’用的是无忧酒,这种酒是我自己酿造的,市面上买不到,所以,即便教会你调配方法,你也调不出那种味道来啊。”
“啊?你要离开?你才来了两个多月,怎么就要走?”
“我女儿才一岁半,这段日子一直交给亲戚带着,亲戚打电话来说她一到晚上就又哭又闹,我实在放心不下女儿。”
两天后,通往无忧谷的山路上,出现了—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一边走路,一边对着怀里的孩子喃喃低语:“宝贝,咱们回家了,你看,咱们的山谷越来越漂亮了,妈妈要把山上种满桃树,再也不种野高粱了,再也不酿无忧酒了。”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无忧酒的秘密,除了妈妈,不会再有人知道。”
她没有读过多少书,所以不知道,其实早在两千年前,已经有人把无忧酒的秘密写进一本书里,那本书叫做《异物志》,里面有这样一段话:
远山有野粱,生于山峰之上,长于云雾之间,月夜结实,日出即逝。以之为米,以山谷之泉为浆,得酒,饮之使人恬然,名曰无忧。饮者化身为雾不知所终。官府禁之,然虽知其害,饮之者不绝,是以山间云雾日浓,渐失其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