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张木匠戴枷
北宋康定年间,江南秀才李康进京赶考,途经徐州境内小张庄,因发高烧而昏倒在庄头上。
庄上有位姓张的中年木匠,为人忠厚仗义,当即把李康背回家中,请来郎中为他把脉诊治。郎中说他旅途劳累,身子亏虚,又染患风寒才高烧昏厥的,服药休养几日就没事了。半月后,李康病愈,提出同张木匠结拜兄弟。张木匠摇头说:“俺这辈子没同谁拜过兄弟,也不想同您结拜。人生在世,谁没个三灾六难?你帮我,我帮你,难关就过去了,这点小事,提不着。”
李秀才家穷,张木匠也不富裕,最值钱的家当莫过于那头毛驴。分手时,张木匠把毛驴送给李秀才,说是到东京千里迢迢,靠两条腿恐怕吃不消,万一再累出病来,耽误了考期,太可惜了。李康接过毛驴,对张木匠千恩万谢,表示一定要报答他。
半年后,张木匠收到李康一封信,信上说他已做了吏部尚书,张家如有什么难处可到京城去找他。张木匠不是那种施恩望报的人,虽说家境不好,但依靠手艺和几亩薄田,还能勉强填饱肚皮,不肯轻易求人。这封信,张木匠随手扔在一边,渐渐淡忘了。
不料三年后,徐州一带干旱无雨闹饥荒,张木匠的母亲患病卧床不起,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这时,张妻想起那封信,劝说丈夫去找李尚书借钱。张木匠是个孝子,为给母亲治病.只好硬着头皮来到东京,费了好大劲才见到李康,并将家中困窘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恳求借五十两银子回家为母治病,度过荒年。谁知李尚书一脸寒霜,冷冰冰地说:“要是张兄蒙受冤案,只需小弟一封书信就可昭雪,不费一个小钱。可是你现在家贫如洗,需要的是银两不是书信,难办啊!本官清如水明如镜,拒收不义之财,哪有余钱借你?请你回家另想办法吧。”
张木匠性情直爽,起身说道:“你当了几年大官,有那么优厚的俸禄,怎会没有余钱?就算没有余钱,凭你现在的官职,还愁借不来钱?俺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弯着两腿进京借钱。看,布鞋磨破三个窟窿,脚板上几个血泡!”
李康一拍桌子站起来,喝叫道:“你我仅有一面之识,又不是结拜兄弟,我凭什么转借银子白白扔给你这个穷鬼?不借是本分,借给你是情分,在本官面前发什么牢骚?这里是尚书府,不是你家,来人啦,送客!”
“李康,当初你是怎么说的?算我瞎了眼,帮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小人!”
“放肆!本官乃堂堂的吏部尚书,你竟敢辱骂朝廷命官为小人,这还了得?将这刁民拿下,送进大牢!”话音刚落,冲上来几位武士,不由分说将张木匠关进大牢。张木匠越想越窝火,自己何罪之有?借钱也犯国法?明天一定和他辩个清楚!谁知一连三天.无人前来提审,只有一个狱卒,按时送来饭菜。令人不解的是,牢内床铺柔软干净,躺上去很舒服,伙食更好,顿顿鸡鱼肉蛋,夜间还送一碗人参汤。李康这小子如此“优待俘虏”,想搞什么名堂?
直到第四天,牢门才被打开。李康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来到牢门口,对张木匠说:“辱骂权贵,本当重判;念你初犯,暂且饶你。当初我在你家吃得很好,现在你在牢里吃得也不错,再送你一头毛驴回家,这样昔日的情分一笔勾销,谁也不欠谁的。不然,走出尚书府,你会败坏我一路子,说我忘恩负义,有损我的名声。”
张木匠脾气犟,觉得这种“还情方式”简直是一种侮辱。于是:张木匠“呸”的一声吐了李康一脸唾沫,骂了句“伪君子”,掉转身子大踏步走去。
李康当即喝叫道:“拿下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戴上木枷,押送回家!”立时冲上来几个差役,抓住张木匠强行戴上又厚又重的木枷,抱上驴去,押出尚书府。于是,一个差役牵驴在前,一个差役监护在后,像押解犯人似的把张木匠押出京城。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个山脚下,突然跳出来十几个打劫的强盗,吓得差役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身上十几两银子翻了去。强盗本想抢去那头毛驴,见它又老又瘦又脏,破例放了它,身上没有钱,三个人叫苦不迭,白天靠乞讨赶路,晚上则睡在庙宇里,吃了不少苦头。这天,三人来到一条大河边,没有桥,白茫茫一片,只有个身材高大的红胡子大汉在那里摆渡。三人牵驴登上小船,船到河心时,红胡子大汉目露凶光,张口就要千两白银。他们说刚被打劫过,身上分文没有。红胡子大汉打开他们的包裹,见里面包着黑窝头、红窝头、白窝头、黄窝头,五颜六色,才信碰上了穷鬼,放了他们。船靠岸时,红胡子大汉自言自语道:“碰上三个穷鬼,少了三个水鬼!”
长话短说,三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小张庄,跨进张木匠的家门。直到这时,两个差役才打开他脖子上的木枷,交上一封信,匆匆告辞了。
这是李康的亲笔信,信上写着四句诗:“有难请再来,再来还戴枷,戴枷作留念,留念莫劈它。”张木匠越看越生气,什么“作留念”,什么“莫劈它”,把俺坑害到这种地步,最后还要写诗戏弄俺,真是欺人太甚!
一气之下,张木匠怒气冲冲找来一把斧头,朝木枷一斧一斧地劈去:“叫你留念,叫你留念!……”
劈着劈着,张木匠突然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木枷里面藏着十六根黄灿灿的金条。张木匠想到路上数遇劫匪,顿时恍然大悟,含泪叫道:“李康,我的好兄弟!”
花心陷阱
又逢大比之年,江南的举人贾传宝早早来到了京城。其实,贾传宝生在富门豪宅,吃穿不愁,衣食无忧,又是这大宅门的当然继承人,根本没有读书做官的打算。但他的父亲可不这么想,老人家知道,财富固然重要,但要想耀武扬威,还必须做官。因此新年刚过,老人家就连催带哄地打发儿子上路,期盼他能进士及第,得个一官半职,也好光耀门庭。
父亲让儿子早早进京,为的是让儿子拜会名师,寻求指点。可贾传宝则把父亲的嘱咐当成了耳边风,一出门就给抛在了脑后。他一路上游山玩水,历时两个月方才到得京城。寻一个客栈住下后,贾传宝不去拜师访友,切磋文章,而是首先游览故都胜迹,品尝京畿名吃。
这一天风和日丽,贾传宝外出喝酒归来,转脸却看见街边有一处院落,门楼下有一个妇人,正倚着门框朝街西边观望。那妇人二十五六岁的年龄,瓜子脸,白净面皮,唇红齿白,极是耐看;只是她黛眉微锁,面带倦容,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不过如此一来却像西子捧心,更多了一种风情。也是酒壮色胆,贾传宝竟大大咧咧地来到妇人面前,深施一礼说:“大姐,我是进京赶考的举人。一时口渴,想讨碗水喝,行吗?”
妇人倒也善良,说声“请稍等”,就回屋端出一碗水来。
贾传宝喝过了水,还想再搭讪两句,不想那妇人却说:“兄弟,你身上带了酒,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然后收了碗,径直回屋去了。
贾传宝就在心里感叹,这妇人不仅容貌可人,心地也善良体贴。如果能与这样的妇人共一次枕席,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回到客栈睡了一宿,贾传宝的酒醒了,心思却挂在了那妇人的身上。可是素不相识,怎么接近那妇人呢?也是天公作美,吃过早饭就下起了蒙蒙细雨。贾传宝的行囊中备了一些南国物品,此时就取了一方杭州产的丝巾带在身上,又去那妇人的家。
那妇人正坐在门楼下,两手托腮好像想着心事,抬头看见贾传宝过来,不由微微吃惊。贾传宝不等妇人开口,抢先说道:“大姐有些意外是吧?我今天过来,一是避雨,二是感谢大姐昨天的施水之恩。”说着拿出那方丝巾递了过去。
妇人脸色泛红,推让说:“不就是一碗水吗?有什么好感谢的!”
推让之间,双方的手难免有些接触。贾传宝趁机用小指在对方的手心里挠了一下,以作试探。妇人当然明白贾传宝的意思,面带愠色说:“我是良家女子,有夫之妇,兄弟切不可造次。”
贾传宝也有些脸红,忙说:“我是拿你当姐姐看的,自然不会心存他念。姐夫在何处高就?叫小弟认识一下才好!”
妇人厚道,心不设防,不知道贾传宝在绕着弯子打听她的家庭情况。她老老实实告诉他,为了生计,丈夫常年与人结伴在陕西做生意,一年只回来一两次。她独守空房,好不寂寞,每每站立门口,向西了望,以解思念之苦。
妇人既是这般家境,那就有空子可钻。贾传宝也介绍了自己,说:“我在做功课之余,倒可以常过来陪陪姐姐。”
妇人急忙摇头说:“不可不可。孤男寡女老往一起凑,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碰了钉子的贾传宝并没有就此罢手,这以后又来过几次,只是每当露出挑逗之意,都被妇人婉转拒绝。贾传宝只好拿出些银钱作诱饵,妇人正色说道:“我又不是娼家,断不会拿身子换钱的!”贾传宝束手无策。
这天,妇人破天荒地去客栈找贾传宝,要他为自己的丈夫写一副挽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