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昏昏蒙蒙的光影,迟迟疑疑地撞进了徐贞利老人的居所,入目的感觉唯两字:小、乱。10平方米的斗室环墙拥挤着林林总总的杂物,屋中央横贯一根绳,上面搭着色彩晦暗的毛巾,室内大件有一床,一桌,一橱,一两人沙发,挤挤挨挨,少有间隙。然而,就是这么一个陋室却艰难地容纳了三人:徐贞利和两个女儿。
徐贞利已94岁高龄,身形瘦小,却并不昏朽与萎靡,似乎也未被周遭物质的寒酸与纷乱所贬抑。记者本想叩访的是徐贞利的夫君王钟琴(乃黄埔一期生、抗日名将王仲廉之侄,且曾追随王仲廉征逐于抗日沙场),无奈,王钟琴已于2008年去世。
上世纪40年代初,徐贞利从学校毕业后即赴重庆的国民党政府考试院任职。就在这时,她首度见到了来重庆禀职的王仲廉将军。“他人不高,骑着马,在街上闲步,毫无大将军的威严与霸气。我叫他叔叔,他也很温和地同我招呼。”
王仲廉21岁时满怀济世救民的**黄埔军校,从此一跃成为国民党的军旅“明星”。29岁当师长,32岁升少将,34岁任军长,36岁扛起中将肩牌,39岁官拜集团军总司令,一路平步青云。王仲廉的军功也可圈可点:1937年长城抗战,王仲廉作为89师师长,镇守居庸关南口,拼力抗敌。1938年台儿庄大战,王仲廉率85军增援,组织敢死队与日军肉搏,对战役的胜利起到关键作用。1945年的4月至8月在河南西峡口,王仲廉作为31集团军总司令率10万大军,与日军5个师团及多个机械化师对峙,日日搏战至抗战胜利。
“以后他就落魄了,1949年前一段时间,他闲居在上海的甜爱路。”徐贞利不动声色地讲述难言的历史纠葛。
1948年,南京政府败相已显,徐贞利夫妇被遣散。他们的生活也走到了历史的犄角:留大陆,还是去台湾?那年除夕,著名历史学者周谷城(徐贞利妹妹的公公)请他们夫妇吃饭,周规劝他们留下,他们夫妇唯唯诺诺,决定留下。其时王钟琴足病,不良于行。恰此时,王仲廉也邀约徐贞利去他甜爱路的大洋房。他要去台湾了,请求徐贞利夫妇能住进去,帮他看房子。徐贞利拒绝了。“还好没住进去,否则,我怎么也洗刷不清了。”
从此,徐贞利夫妇再也没见过王仲廉。几十年来,王仲廉在台湾苦度半退休的寂寞生活(他成了蒋介石政府的一个点缀式的顾问人员),徐贞利夫妇则难以避免地遭遇了另一番风浪。王钟琴1952年赴新疆工作,陷落囹圄20多年。徐贞利则苦苦经营着母女四口人的生活。她们居住于多伦路的8平方米窝棚内,唯一的经济来源是徐贞利的40多元工资收入。每次政治运动来袭,徐贞利总是唯谨唯慎,蹭蹭蹬蹬捱过了几十年。
“都过去了”,言及此,徐贞利有种历尽炎凉后的轻松与大度,但目睹因“文革”遭遇而神经失常、年已花甲的二女儿,她又悲戚。
上世纪80年代初,王钟琴脱离牢狱之灾归来,一家人才算有了正常的家庭生活。而后,两岸有了曲折的交通,王仲廉亦时有来信,每每表达着一个执著的愿望,很想念老家,很想念……他还托人将自己的回忆录《征尘回忆》带给徐贞利夫妇。但终因当时两岸严冰未能破解,直至1991年病逝,他也未能回归故里。
居室仍然局促,经济仍不优渥,可她对人世的品鉴已然通达:“我们是小人物,不小心卡进了历史的大变局。”
谢晋元之子:不以英雄父亲自矜自夸
谢继民家并不轩敞的饭厅里,有一座谢晋元将军的半身铜像。2003年,上海奉贤海湾寝园陈列名人雕像,黄埔四期生谢晋元将军荣列其间,谢继民托雕塑师多翻一个模子,原样拓剥奉于家中。今年已过古稀的谢继民从未见过父亲,家中甚至没有多少父亲的照片。谢晋元1941年牺牲于上海“孤军营”时,他的父母妻儿正在-广东蕉岭老家艰辛度日,其遗物也被“孤军营”战士在颠沛流离中散失于日军监狱。父亲的种种信息,谢继民大多是从报纸、网络上敛集而来,“父亲”两字在他心中凝固成一种抽象的精神与象征。
1936年春节后,时局日危,时任第八十八师第二六二旅第五二四团中校团副的谢晋元护送妻儿回广东老家,以便决绝抗日。其时,谢继民尚在母腹中,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也在稚龄。谢晋元承诺:抗战胜利,即接他们返沪。然而,此别竟成永诀。
1937年淞沪会战前夕,谢晋元随部开赴上海作战。淞沪会战打响,国民革命军屡战屡挫,屡挫屡战,最大限度牵制了日军。近3个月后,决定大部撤出上海。10月26日,谢晋元临危受命,率第八十八师第二六二旅第五二四团第一营四百多人(为迷惑敌人,对外声称“八百壮士”),留守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掩护主力部队后撤。四百多壮士挡住了日军的多番进攻,重新振奋了因淞沪会战受挫而下降的军民士气。坚守四昼夜后,谢晋元率部撤入英租界,但随即被缴械,送至胶州路隔离羁押,长达三年多,上海市民称此处为“孤军营”。在“孤军营”,谢晋元拒绝敌人多次劝降,坚持操练,鼓舞士兵。1941年4月24日凌晨5时,谢晋元被叛变的部下刺杀身亡。超过10万人参加了他的葬礼,三天内拥进孤军营瞻仰其遗体的达25万人次。
1941年5月8日,国民政府通令嘉奖,追赠谢晋元为陆军步兵少将。此时,远在广东的妻儿老小,正胼手胝足,遍尝艰辛,妻子凌维诚一人耕种几亩薄地,养活父母和四个子女。“母亲每天起早落夜,什么都做,一个女人干的却是男人的活。”起初,还能接到谢晋元由香港等地辗转寄来的信件与钱,偶尔会有一些炼乳。这些微薄的慰藉很快丧失,谢晋元终于未能兑现接妻儿返沪的诺言。
1941年,凌维诚赶赴重庆,领取国民政府颁发的50万元法币抚恤金。其时,谢晋元的老父尚在,凌维诚将钱一分为二,与公公各持一半。“祖父将这笔钱置了七八亩薄地,可以靠收租度日。母亲的一半则留着补家用,供我们兄弟姐妹读书。”谢继民说。
抗战胜利,谢晋元的妻儿重回上海,此时,已过漫漫10年。
“可能是从小苦惯了,我一直不会花钱,有钱也想不出来要买些什么,三顿饭能吃到就好。”70多岁的谢继民确实节俭,衣着朴素,家庭陈设也简单朴实。
身为抗日英雄的家属,谢晋元的妻儿并未享受到太多的优遇。解放后,经当时上海市长陈毅特批,他们一家原先居住的海宁路三层小楼和“孤军营”所占60多亩土地,交付他们全家使用。凌维诚将海宁路小楼底层作店面出租,一家住二楼,三楼则用于安置一些穷困的孤军营战士。“孤军营”所在地的使用权,她在利用其筹满“孤军营”战士的返乡路费后,1952年就放弃了。她先后在江南造船厂幼儿园、里弄幼儿园任职,用并不丰厚的薪水养活全家。
尽管有“抗日英雄”光环护卫,凌维诚一家还是没能逃过“文革”的冲击。一夜之间,抄家、批斗轮番袭来,谢晋元在“孤军营”的墓碑也遭毁弃,墓地甚至被围以篱笆,据云是为了“不要让‘反动军官’造成恶劣影响”。
当年的荒唐与喧嚣已成历史,1983年后,一直工作于基层的谢继民被吸收为上海市政协委员,成为杨浦区政协委员、民革中央委员。谢晋元将军的墓也郑重迁入宋庆龄公墓。
还原历史的真实,是谢继民真正在乎的事情。2005年9月3日,胡锦涛总书记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上,将国民党军“八百壮士”与八路军“狼牙山五壮士”等并称为“英雄群体”,称他们为中国人民不畏强暴、英勇抗争的杰出代表。谢晋元很感欣慰:“作为中国人,对自己的先辈不能有亵渎、污辱,应该给他们应有的尊重和承认。”
陈慷、李迅对本文亦有贡献
方先觉(1903-1983)。毕业于黄埔军校第三期。抗战时期,率部在第三次长沙会战和衡阳保卫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张灵甫(1903-1947)。1925年入黄埔军校四期。1945年授陆军中将军衔。整编后任第七十四师师长。1947年5月16日,战死孟良崮,终年44岁。
王仲廉(1903-1991)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1939年7月授陆军中将。1947年因作战失利被逮捕扣押,保释后闲居。1949年到台湾,退役后撰回忆录。
谢晋元(1905-1941)。毕业于黄埔军校第四期。1937年在淞沪抗战中,奉命率部死守上海四行仓库4个月,被誉为“名震中外的八百壮士”。分享到做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