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好了以后,第二天一大早,香椿就揣着信去了镇子。镇上离村子几十里地,走起来要两三个时辰哩。不过,没有人知道她到镇子上去做什么。她告诉娘说:要去买一些女孩子家用的针头线脑之类的营生。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事,哪怕是娘。
出门的时候,鸡才刚叫头遍,走到镇子上的时候,太阳已经一竿子高了。镇子上来来往往的,到处都是人。她从东街摸到西街,又从西街寻到东街,兜了几个来回,却怎么也找不到寄信的地方在哪里。后来,问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才好不容易找到了邮电局。一到了邮电局,她的心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不由自主就生出了几分亲切来。
香椿站在柜台外面,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不知道怎么才能把手里的信寄出去。那个年龄大一些的女同志,无意间抬起头来瞄了她一眼,她的脸立刻就羞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儿,连耳朵都热辣辣的。她想,人家一准是看出她的心事来了,知道她是给远方的对象寄信呢。她是真不想让别人知道啊。仿佛别人一知道,就把她的幸福给偷走了似的。幸福藏在她的心里头,比小磨香油还金贵,哪怕一丝一缕、一点一滴她都不舍得抛洒。在这一点上,她是个十足的吝啬虫呢。不过,心事就写在她的脸上,想要掩饰也掩饰不住。她硬着头皮,羞羞答答地买来一个信封、一枚邮票。然后,照着桂林寄来的信的模样,开始认认真真地在信封上填写起来。她写的字一笔一画,就像小时候在作业本上写生字那样,二十来个字,她足足写了一袋烟的工夫,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了。
写好了信封以后,她又照着那封信的样子,封了口儿,贴上邮票,然后就递给了那个年轻一些的女同志。那女同志接过信来,胡乱地扫了一眼,转过身去,随手就丢到了旁边的信筐里。然后便埋下头,对着一张报纸认真地看起来。
香椿等了一会儿,看那人没有什么动静,就不放心地问:这样就行了?那人抬起头来很奇怪地看了看她,从鼻子里模糊地哼了一声,然后就又埋下头去,再也不睬她一眼了。那个年龄大些的女同志在忙着整理一堆杂志,也没有要搭睬她的意思。香椿自己讪讪地又站了一阵子,才迟迟疑疑又极不情愿地走出了邮局的门。
到了街上以后,香椿越想越不踏实。心想:就这么简简单单,就算是把信打发走了吗?会不会出现什么差错呢?比如把信投错了地方,或是投错了人?这世界这么大,重名同姓的人又那么多,这封信真能跋山涉水、颠簸几千里地,然后平安无事、准确无误地送到桂林的手上吗?连信封带邮票,她一共才花了一毛二分钱呢,邮票八分,信封四分。一毛二分钱,就能让一封信行走数千里地吗?这是不是太便宜了呢?要知道,那封信虽然轻飘如一片树叶,里面却装着她一颗活蹦乱跳的心呢。比金子,不,比她的命还贵哩!
进去以后,香椿低声下气地请求人家,把她的信拣出来,她要再看看。人家很不耐烦地告诉她:已经检查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她坚持非要再看看不可,急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人家最后只好依了她。她仔细地把那封信对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地址不错,名子也不错。封口粘得好好儿的,邮票也贴得牢牢的,拿手去揭也揭不掉。一切都妥妥当当、牢牢靠靠,一丝一毫的纰漏都没有,这才放心地把信又递了进去。
这一次,人家连看也不看,心不在焉地随手就往身后的信筐里一丢,像丢一个泼皮又结实的苞谷棒子一样,那封信“扑嗒”一声就掉在地上了。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却并不弯腰去拣,听凭那封信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香椿勾头往地上瞅了瞅,地上还散落着另外一封信。别的信都好端端地在柳条筐子里呆着,只有那两封信孤伶伶地跌在冷冰冰的地上,跟两个没人要的孩子似的。香椿瞧了又瞧,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是她的心被扔在了硬邦邦的地上似的。她小声提醒了一句,人家却装作没听见,理都没理她。她只得无可奈何地离开了。走到门口,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
把信寄出去以后,香椿就开始掐着指头数日子了。她从桂林写信的时间上推算了一下,从部队上把信寄到村子里,一共是十六天的时间。那么,她的信要走到桂林的手上,就也得十六天了。如果桂林在接到信的当天就回信,那么,她就要等待整整三十二天的日子才能收到桂林的下一封信。如果桂林工作忙,收到信以后过几天才回信给她,就不知道要等多长的时间了。不过,她还是照着三十二天的长度,一天一天地等候了起来。她觉得,再长的话,她就不敢想象也不愿想象了。
以前,三十二天是多长的时间,香椿几乎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她却真真切切地体味到,三十二天究竟有多么地漫长和难忍难捱了。三十二天就是,母鸡如果一天生一只蛋的话,要整整生够三十二枚。三十二枚蛋,要装满满一罐子呢。三十二天就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三十二回,又从西边落下去三十二回。三十二天就是,地里的野花红艳艳地盛开成一片,然后,再一朵一朵地枯萎、凋谢,衰秃成一枝枝孤伶伶的细颈,在微风中可怜而又无奈地摇曳,然后折断成满目颓败的凄凉。
以前,日子就像风一样,悄没声息地就从眼前掠过去了,想逮都逮不住。可是现在,香椿觉得“日子”凝滞不动了,到处都触目可见。抬头看见一棵树,她觉得日子就像挂在树上的叶子,又稠又密,丰沛而又葳蕤,一副天长地久的姿态。低头看见地里的庄稼,又觉得日子像栽在田间的荨麻棵,根深秧子长,想薅也薅不出来,只能由着它的性子,让它可着劲儿地疯长。等它自己开了花、挂了果,把力儿用尽、把精神头使完了,它才会慢慢地枯萎掉。
她硬着头皮,等啊、盼啊,等到树上的叶子一片片地凋零、高梁穗子也沉甸甸地勾下腰来的时候,才好不容易等到了三十二天的头儿上。然而,那个邮递员大叔却并没有按时来到村里。香椿安慰自己说,信又不是人,没有长着腿儿,哪能走得那么准时呢?
心里虽是这么想着,人却不由自主地就走到村口去了。她捱着个篮子,装作拣柿骨朵儿的样子,眼睛却偷偷地瞄着通往村外的羊肠小道,渴望着那条小道上,会突然出现一抹她在心里想念过一千遍的那种柔和而又亲切的草绿。她不想让自己的信被送到村里头去,被小姐妹们看见。信是桂林写来的,桂林是她的人。她想悄没声息地收了信,再悄没声息地一个人看。她不愿让别人来分享她的快乐和幸福,哪怕蝇子翅膀那么大的一丁点儿她也不愿意。从第三十二天的头儿上开始,香椿一连去村口等了十几天,等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还不见邮递员的影子,她就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儿担心桂林生病了,一会儿又疑惑桂林变了心,或者干脆是自己的信寄丢了。这样折腾了一段日子,她自己先就病倒了,身上一阵子冷、一阵子热。人变得虚飘飘、蔫巴巴的,跟遭了霜打的秋秧子似的。
就在香椿病倒的第三天,桂林的信却回来了。上一次桂林写了两张半,这一次却写了整整三大张。看着满满三大张信纸,香椿觉得就像站在一棵挂满了果子的樱桃树前。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红润饱满、鲜艳欲滴的樱桃果,香椿瞧瞧这一枚,又瞅瞅那一枚,却舍不得动手摘下一颗来品尝,不尝呢却又实在馋得慌,于是,便像个贪婪的孩子一般忍不住地细细品味起来。三页的信,她几乎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工夫。先是一页一页地看,后又一行一行地读,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看完了一遍又从头再看,像收割地里的庄稼一样,唯恐有一枚谷穗、一颗麦粒被遗漏在地里。把粮食收割回家、颗粒归仓以后,还要一遍遍地晾晒、翻检,仿佛那每一个字都是金豆豆。
以前,香椿有了一点空暇的时间,就到村口去跟小姐妹们玩耍。现在,她再也不跟她们往一堆儿凑了。那些小姐妹们到了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香椿觉得自己跟她们不一样了,她心里装着正经事情哩。干完了活儿以后,她便躲进自己的小屋里,把桂林的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足看够了,又把那些信一摆溜地摊开来,认认真真地琢磨上面的字。
香椿越肴越觉得桂林的字漂亮和帅气。那些字写得不大不小、不肥不瘦,就像桂林的人一样,利利落落、大大方方的,又英俊又气魄,甭提有多么地排场了。当然,也不是每个字都写得一般模样。逢到有“胳膊”有“腿儿”的字,桂林就把那“胳膊”甩得有韵有致,“腿儿”也拉得长长的,看上去英姿飒爽,就像一个人在大踏步地往前跑动似的。那跑步的姿态又矫健、又好看,虎虎生风、威武雄壮,跟桂林跑起来一模一样呢。发现了这个特点以后,香椿再回过头去琢磨信上其他的字,惊喜地发现,桂林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跟他本人十分地相似呢。有的字写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的,就像桂林规规矩矩坐着看书的样子。有的字写得眉飞色舞、笑逐颜开,就像桂林高兴时朗声大笑的样子。有的字则写得低眉顺眼儿、斯斯文文,就像桂林初次跟她见面时,羞羞答答、挺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样一路看下来,桂林各种各样的眉眼和神态,就都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地跃然在信纸上了。香椿只要把信纸摊开,桂林就会有声有色地向她走来。一边走来,一边跟她说着话儿。看着那些活蹦乱跳、有鼻子有眼儿的字迹,香椿仿佛真切地听到了桂林说话的声音,也看到了桂林的身影。听得心也醉了、看得神也迷了,连白天和黑夜都分辨不清了呢。香椿就这样,一次一次地幸福着,陶醉着。在桂林去当兵满一年的时候,香椿收到了他的第五封信。这封信又使得香椿好好地幸福了一回。
桂林在信中告诉她,自己在训练比赛中获了奖、立了功,已经光荣地人了党,不久就可能提干了。这是每一个当兵的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多少个里头也出不了一个,凤毛麟角地偶尔峥嵘出一个,就是件了不得的事情呢,可见桂林是多么地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了。桂林家的一个亲戚在县上当领导,听说了桂林的好消息以后,觉得桂林将来一定前途无憬,一高兴,就想把香椿从村里安排到县城去做事,以表示对桂林工作的支持。领导问香椿想到哪个部门去工作,香椿连考虑都没考虑就说,她想到邮局去。于是,领导就把香椿安排到了邮局里。虽然只是个没有正式编制的临时工,香椿的心里也十分地满意和甜蜜。她喜欢邮局里那种柔嫩的绿意。她觉得,那种颜色就是大地和庄稼的颜色,她永远都看不够呢。
第一次接到桂林的电话,香椿的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跟柿子果一样。隔山隔水的,跑了几千里地,桂林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憨憨实实的,一听就透着一股子亲。一年多没有听到桂林的声音了,乍一听上去,香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拿着电话听筒愣怔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两句话来。
听到桂林的声音自然十分高兴,不过,让香椿感到遗憾的是,她心里准备好的话,却没能在电话里说出来。虽然当时电话机旁边并没有别人,香椿还是不好意思,仿佛只要她一开口,满世界的人就都听到了似的。桂林似乎也有些放不开,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些家常话。嘱她好好工作、爱惜身体什么的,一句体己话也没有说。不像在信里那样,句句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话,像放在火塘里烤熟的烘山芋一样,滚烫滚烫的,寄了几千里地的路程,还热乎乎的。
以后,他们又通过好几次电话,也还是这样,不冷不热的。以前,香椿在读着桂林的来信时,总是梦想着能够听到他的声音。现在,电话机就在旁边,只要她动动手指头,桂林的声音就会传过来。方便是方便了,然而,那种幸福感却大大地打了折扣。这种方便快捷的方式,反倒使两个人一下子疏远了许多似的。
香椿坐在电话机旁,便常常发呆。心想:电话打过了,话也说过了,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哪像写信那样呢?白纸黑字,实实在在地握在手上,放在箱子里头,只要虫子不蛀坏,它们就永远好端端地呆在箱子角里。再过一百年拿出来读,也还是跟当初一样地热乎。电话呢?刚刚打过了,一放下听筒,便踪迹全无,如同放飞了一群嘤嗡乱舞的麻雀般,你想要捉也捉它不住。
下一次再打电话的时候,香椿就把心里的想法对桂林说了。桂林便嘱她好好学电脑。既然她想要信,自己就从电脑上给她发信过来,又方便、又省钱。到时候,香椿就可以重新看到他的信了。邮局里倒是有两台电脑,不过,香椿对它不感兴趣:一个冷冰冰的铁疙瘩,没生耳朵也没长眼睛、不会哭亦不会笑,它脑子里能想出些什么念头来呢?要是它能够解人意、明心事,那山上的石头就会开出红艳艳的花朵来了。虽然对那铁疙瘩满怀疑虑和不信任,香椿还是遵从桂林的嘱托,开始学打字,从汉语拼音起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学。可能是盼信心切吧,香椿学得非常刻苦,进步也很快。又过了一些日子,在局里一个大学生的指导下,果真从电脑上收到了桂林发过来的信件。
况且,那电脑上的信件又快得叫人不敢相信。她在这里刚刚发过去,还没等转过身来呢,那边就来件说已经收到了。仿佛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中间却隔了层坚实的玻璃墙,咫尺天涯、不可企及。
以前每一次收到桂林的来信,香椿都要苦苦地等上好一阵子。那等待的过程虽说是千艰万辛、难煎难熬,可想一想也还是蛮有意蕴的,就如同挂在树上的醉浆果,不经过几个月的阳光雨露和风霜氲氤,那果子看上去就青青涩涩的,红不透彻。那味道也会稀稀薄薄,醇醉不到心里去。经了霜润雪濡以后,那红里透出了紫,里面的果瓤也才会如同窝着一汪酒浆一般,尝一口到嘴里,肺窝窝里都会酡熏熏的,那个眯醉味儿,一辈子都丢不脱、也忘不掉呢。有一封实实在在的信揣在怀里,就像大冬天里煨在火炉旁边一样,心里既温暖又熨帖。那样的日子,是多么地活色生香、耐人咀嚼啊。
可是现在,这一切全没了。香椿感到说不出来的失意和落寞,心里像被虫子蛀出了一个个又深又暗的洞,千疮百孔、了无意趣。日子是怎么变得这般寡淡没嚼头的呢?香椿想不明白。她常常半晌半晌地坐在邮局的窗台前发愣。窗台上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大捧花。不过,瓶子里面没有装水,那花朵闻上去也没有半丝的香味。花是用塑料做成的,大冬天里也不管不顾地姹紫嫣红着,拿手去摸摸,僵硬呆板,跟电话机和铁疙瘩电脑一样,没有丝毫鲜活的热乎气儿,也感觉不到四季轮回的冷暖节律,就那么没心没肺地僵着一副永远都一成不变的脸,让人绝望得想哭都哭不出来。
香椿的心变得一天比一天地烦躁,觉得一切都不对劲儿,却又不晓得那不对劲究竟出在哪里,桂林似乎离她愈来愈远了。
再说了,信是自己的,电脑却是公家的。这个人过来敲一通子,那个人过来查一番,信件就在里面存着,谁能确保不被别人看到呢?有一阵子,香椿觉得邮局里的一个小伙子,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的,直冲着别人偷偷地笑。果真,不久就听说,他偷看了自己的信。
这以后,香椿就更加不待见从电脑上发来的电子邮件了。还取个名子叫作什么“姨妹儿”,一听就透着轻浮和不稳重。她想,若是写在纸上的信,看过了以后就锁在箱子里,谁能偷看得到?又怎么会莫明其妙地就被病毒毁坏了呢?
每天下了班以后,香椿就回自己的小屋里去了。回到小屋里她却睡不着觉。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想躺着看看桂林的信。想看却是看不成。桂林的信都在电脑里,她总不能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疙瘩抱在手上看吧?可她真的是想把桂林的信拿在手上,认真地摸一摸、嗅一嗅呢。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桂林,意思是,还想让桂林给她寄手写的信来。桂林却让她用打印机把电子邮件“下载”下来。她在别人的帮助下,照着桂林的交待去做,邮件确实被打印了出来,然而,却终究还是不能称她的意。
那打印出来的文字千篇一律、死气沉沉的,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面孔,跟报纸上那些呆头呆脑的铅字看起来一模一样,根本不像是一封信的样子。而且,想要几份就能打印出几份。要不了半个时辰的工夫,就能打印出足足一沓子来。那打印机还不时地出毛病。有些字被打得断了头,有些则折了尾。缺胳膊少腿儿的,像一堆烂柿子似的,既不英俊、亦不漂亮,跟桂林亲笔写出来的字相比,简直具有天渊之别。而且,那一大沓子的纸上都操着同样的腔调、说着同样的话,像鹦鹉学舌一般,看起来既空洞又虚假,就仿佛桂林一个人在对一大群女孩子重复说着同样的话,这让香椿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她一气之下,把打出来的信全都烧掉了。心想,还是让它呆在电脑里好一些,呆在电脑里独此一份,一旦打印出来,就会跟一堆复制的废纸一样,咋看咋没意思。
是的,香椿愈来愈觉得,日子其实也是分质地和纹理的,就像衣服一样。乡下的日子是用棉花和土布做的,直接从地里长出来,根基扎在土壤的最深处,触角和太阳交织融会,上接朗朗乾坤、下通氤氲的地气,绵长而又深厚。城里的日子则是用电和铁还有钢筋水泥构筑的,骨子里就藏着冰冷和坚硬,怎么都暖不热也焐不熟,而且天马行空,没有来由、也没有底子,惊惊乍乍、蹈高凌虚,芯子里就是一个没着没落的“空”,全靠神出鬼没的“电”在那里撑着。聊天儿用电话、寄信用电脑,出门坐电车、做饭用电磁炉,白天守在电脑旁、黑下里坐在电视前,离了电便如同失了魂魄一般,仿佛一时半刻也活不成了。可“电”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呢?没有人见过它的模样。它就像鬼一样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操纵和控制着人的一切,想一想简直令人魔症和发疯。
为了填补外面那个巨大的“空”,香椿只好把自己的心思也挖空,故意地留出一段空档来,希望日子能够被墩促得厚实一些。可是,故意地拖过了一段时间,当她怀着期待的心情,又一次打开电子信箱的时候,却见屏幕上一片空白,连半个字都没有了。她又反反复复地寻找了好多遍,依然是一无所获。她急急忙忙地请来了那个大学生。大学生查看了一阵子以后,告诉她,由于她操作失误,信件被全部删除,已经不可能找到了。她不死心,着急地请大学生再找找看。大学生笑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删除了就是删除了,到哪里去找呢?
是啊,除了那个尺把大的电脑屏幕外,能到哪里去寻找呢?县城里的日子就这样被她稍不留神儿就弄丢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经意间动了动手指头,就能轻而易举把那些东西痕迹不留地删除掉呢?是自己的手指太轻狂了,还是城里的日子原本就衍敷在空中不堪一击?乡下就不会这样,哪怕是一棵小草也会把根子扎在结结实实的泥土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千年万代过去了,也还是绿格茵茵、密不透风,连老天爷也无法把它们删除掉。
暑期过后,邮局里又分配来了几个大学生,人头超编,领导决定要裁员。香椿的文化程度最低,又没有正式编制,于是,她主动提出了辞职。在离开邮局以前,她给桂林寄了一封手写的信。信中告诉桂林,她不愿在县城呆下去,她想家了。然后就回村里等着去了。
等了好几个月以后,桂林终于寄来了一封信。是一封用手写在纸上的、真正的信。不过,就在这封信中,已经提了干的桂林把她称作“香椿同志”,并直截了当跟她提出了分手。分手的原因是:他觉得“香椿同志”思想滞后,不能与时俱进,亦不能接受新生事物,两个人已经没办法再沟通。
香椿把这最后一封信和以前的五封放在一起,用红头绳儿扎上,锁在了她的旧樟木箱子里。她知道,以后,她可能再也不会收到这样手写的信了。村子里架通了电线,还装上了第一部电话机,只要花上三两块钱,瞬间就能把电话打到北京去,谁还会再写这种笨拙的劳什子信呢?不过,箱子里的这几封信就像陈年老酒一样,已经足够她慢慢地品味一辈子了。念中学的弟弟告诉香椿,她箱子里的这些信叫作“情书”,已濒于绝迹,收藏起来将来可作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