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时候我和灿昱一个班,除了觉得她长得特高外,没发现她有别的特点,反正她的成绩是比不上我。有一回学校开展“十颗金星耳朵花”的评比活动,我是金星闪闪放光芒,她只是小红花。不过我总弄不清那些留级生为什么总苍蝇似地围着她转,扯她的两根小麻花辫儿,然后兴高采烈地叫“校花,校花,把芽发”。花儿还能发芽?这帮老油条!再说她只是小红花,没啥了不起。
排座位的时候,前面的灿昱像小山一样挡了我的视线。
我向老师反映,老师便按着我的脑瓜儿乐开了:谁让你就这么一丁点儿高呢,好了,你就跟灿昱坐吧。
我跟人高马大的灿昱坐在一起,总觉得压力忒大。我便将书包搁在屁股下,愣愣地坐在上面。灿昱问我干吗呀,我有些爱理不理,这就叫以“压”还“压”。
那时候我们的男生爱玩一种叫做“丢炸弹”的游戏:锤头、剪子、布,谁输了,就被别的男生随便往哪个女生身上推。搞学习我没问题,可划拳我不行,结果每次我都成了炸弹。我个子小,飞起来的时候像只鸟,不知为什么,他们总让我在灿昱身上引爆,很多年后我都清楚记得“软着陆”时的那种感觉。当然,还有灿昱的尖叫和他们的哄笑。
最让我舒心的还是灿昱的脑瓜儿依然没我的灵光。初一上植物课,老师问灿昱蔷薇科的植物有哪些,灿昱咿咿呀呀了半天也没弄出个名堂来,玫瑰花都不知道?我心里琢磨着这个高个子女孩可有些笨,不免洋洋得意,结果连嘴巴也没封牢:你不是当过校花吗?教室轰地炸开了锅。我看见灿昱的腮帮子瞬间就羞赧得跟“红富士”一样。她依然站着,俯视着我的眸子就像玻璃缸里一天到晚游泳的鱼,累了,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哭得好凶,我依稀记得。
从此我改邪归正,再不拿书包垫在屁股下,再不说风凉话,再不玩“丢炸弹”的游戏了。并且我经常为灿昱讲解一些难题,还和她讨论怎样写好作文。灿昱发呆发闷的时候,我便问她:“你知道吗?”她便睁大眼睛看我,“其实校花也是蔷薇科的呢!”我说得一本正经,灿昱则笑得很开心。
一转眼就到了三年级,灿昱这个时候真的被别人叫做“校花”了。我虽然不在意,但因为和她坐一起,便也常常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些莫名其妙的纸条和卡片。有张卡片上的话我印象很深:你是心中的奇葩黑黑的头发长长飘逸大大的眼睛神采奕奕。因为学习很紧张,我只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给她,而每次灿昱涨红着脸不好意思。
期考前一个月,灿昱突然告诉我说她请了几天假,准备去省会参加“安安杯礼仪大赛”。
“什么是安安杯?礼仪大赛是什么?”我很吃惊。
“安安是一种纸,礼仪大赛就是选美!”
我弄不清这种纸会和选美有什么关系,便和灿昱讲期考的利害关系。“并且,你还不满16岁,也能选?”。
“可我有一米七零了,我妈要我去。”她亮晶晶的眸子眨巴着,我看出她的得意,也感觉到了她的委屈。
老师把一个比我还矮半个头的女生调到灿昱的空位上后,我猜想校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期考后突然收到她的信,她说获了奖,已破格被录取到一所中专,除了学习文化课,还天天练“一字步”,流水账般地写了一通,在信的最后,灿昱说:“给我写信,永不间断,好吗?”我思忖着是不是真的要坚持给灿昱写信的时候,我妈神经质地训了我一顿。她说写信是写不上重点高中的,你和你爸就是武大郎的命,不好好读书能干啥?你又不是校树,校花会对你感兴趣?很显然我妈偷看了信,我恨死她了,生闷气的时候,我突然很怀念灿昱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多像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其实我一直想写信的,但为了考重点高中,我最终也没有挤出那点儿时间。
有一天,就在电视的娱乐新闻里,我看到了一排模特儿,最右边那位姑娘水灵灵的眼睛,是那样的熟悉,简直和灿昱一模一样。只可惜画面一闪而过,整个人我没能辨清。
她是不是那朵校花?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我衷心的祝福她,希望她永远过得比我好。
不知所爱
贾永的梦一说出来,我简直不敢相信:头天晚上他梦见久美和他做了那种事…...事情发生在1971年的春天,在那个纯得发白的年代,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中学生来说,虽然是做梦,也够得上流氓的标准了!
起初我以为他就是和我一个人说了,不会傻到再对其他人说。不料,到了放学之后,魏庆新和岳喜泉也都知道了.,我们几个笑得肚子痛,拿着石子儿互相地扔。岳喜泉一脸正经地替贾永开脱:是做梦,又,又不是真那个了!魏庆新照他的头狠狠弹了一指:你娘的,你就想是真的!早春的柳树上点着细小的苞芽,从太行山盘旋而来的大群乌鸦,配合我们的笑,啊啊——叫着。我们几个和贾永住得不远,上学走的是一条路。放学后,我们出了学校就在路边等着贾永。不一会儿,就等着了懒懒散散的他。贾永算是个快活的人,喜欢一点儿张扬,出个小风头。奇怪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女性崇拜,女孩的害羞、扭捏和嬉闹等各种神态和嗓音他都模仿。说话的嗓音被他憋得嘶嘶啦啦的。同学们都笑他,有的瞅着空儿动动他的屁股摸摸他的胸部,然后笑着跑掉。有一回魏庆新还把贾永骗到没人的地方,硬是脱下他的裤子看,贾永声称要自杀他才罢手。魏庆新悻悻笑着揭发:还没变呢,装得像!
记得就在头年,我家的一只来亨母鸡突然打了鸣。我和我哥都以为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公鸡的,可它照样下着蛋。在我看,贾永和那只母鸡都是假装着的,就像个游戏,
外表上的贾永方颅宽肩,个头也不矮,一张黑面孔,嘴唇上也长着稀疏泛茸的胡须。但却有一副女性化的翘鼻子、翘下巴和弯瘪的脸庞。最让他满意的是他的长睫毛,可以像女生似的经常扇着风。
这天放学不一会儿,他就在路口出现了,看见我们在等他,他什么都猜到了,便无所谓地悠着书包,一摇一晃地走来。
魏庆新搭着他的肩:夹子(他给贾永起的绰号),你的梦还对谁说了?贾永甩开魏庆新的手,做出一副怎么可能的样子。魏庆新拉住他:好好好,没说俺就替你保密,要被公安局的知道了,肯定要坐牢你知道吗!贾永戗了他一眼:俺是梦,他管得着!魏庆新声音不大却威慑地用手指点着他:这孬的梦不叫犯罪,那不乱了套!岳喜泉规劝他别想那事,就不会做那种梦了。贾永回敬他:放你娘的啷当屁!放学回家不一会儿,和我家住得不远的胡老师把我叫了去,她是我们的班主任。胡老师在家休产假,外边开始下着丝丝的春雨,家里到处晾着小孩的尿布,满屋都是烘烤的尿臊味。她临时把晾的东西收了收,边收拾着边随意地问我:听说贾永做了一个梦,有这事吗?我只觉得脸上发烧,就像那个梦是我做的,她可是个女老师!我摇摇头。她看了我一眼:做梦就是做梦呗,自己不要到处乱说,同学们知道了多不好……我心想,他要知道是件丑事他会乱说吗?她问:你们几个关系不错,他平时思想意识怎么样?这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说:他是红卫兵啊。我的意思是,红卫兵就意味着思想进步。胡老师收了话题:你们平常要多多互相帮助,有不好的苗头要及时告诉老师,听见没有?我能做的就是连连点头。
我记起,我回家前好像看见岳喜泉往胡老师家的方向走!我想,岳喜泉和胡老师他俩,都是一脸正经的人,趣味相投,准是他告的状!
要是推后几年,我会做得比那个时候成熟一些。当时,我从胡老师家一出来,就把胡老师说的话转而跟魏庆新说了,他比我更无知,赶在天黑前就又传给了贾永本人,说完了他还没忘了回头对我说,说他让贾永快给胡老师写份检讨……
我听了一愣,心想这下贾永完了,他知道他的梦被胡老师像翻作业一样翻了一遍,哪里还敢去上学!我后悔不该对魏庆新说的!
一晚上我都怏怏的,想着第二天要挨胡老师熊了。
我妈摸了一把我的头:怎么啦,哪题不会做?我答非所问:我哪里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去,你去看看那个嫁接的梨树!我不耐烦:那有啥看头!她说:今年挂果了,不信你看去。
来到我家用篱笆扎的小院,我的电筒刚一照在梨树上,就看到几个绿豆那么大的小梨子。再一照,树上还有不少。我数了好几遍,一共是i十六个梨。我问我妈:它们非要开花结果吗?她说:傻蛋,人都要开花结果,何况草木了!她的话我好像听懂了,心里愣愣的。
令我大为意外的是,第二天早上去上学,离教室还有几十米时,我就听见了贾永嬉闹的叫声,一听就知道他在和别人疯呢。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所担心的事他似乎毫不在意,没有一点难为情什么的。这倒让我放了心。
贾永是和久美坐一个课桌,坐在倒数第三排,而我和魏庆新都分别在另两个组的最后一排,贾永的举止表情尽收眼下。眼前的贾永,一直是迎合别人旁视的那种表情,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有种夸张。表明了他的做派都是给人看的,这个人当然是他的同桌久美了。
不过久美的反应叫他失望,对贾永的表现她无动于衷。她对学习兴趣一向不大,一上课就爱趴在桌上打瞌睡,今天也是。贾永的T夫也就白费了,他装着无意地挤她一下也好,摔摔笔弄弄本引起她的注意也好。她都像只贪睡的懒猫,迟迟没有反应。他又故意表现出自己的失望,像个怨妇。
魏庆新用纸球掷贾永逗他,他先是皱皱眉头不予理会,掷烦了便站起身狠狠回了一个。
坐在后门口听课的于老师警告地暧了他一声。于老师是大学生连的,大学生连的学生是交通大学应届毕业生,年前到“五七”十校来锻炼,锻炼完了就就地安排-:作二于老师和他的同学兼女友,双双分到了我们育新中学,一分来就结了婿。他瘦高的个头,讲课时喜欢捋着袖子,很潇洒。贾永对他们夫妇很羡慕,也很好奇,提到了他们好几次:他说,你看,他们是同学哎!魏庆新鼓励他:去呀,学学人家!
下课后,于老师把魏庆新叫去问:你和贾永小时候就在一起吧小伙子?魏庆新点点头。于老师琢磨了一下措辞笑了笑:这个贾永啊,好像有点……我心想,还是于老师有本事,贾永的毛病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没有把话说完,转而又问:贾永同学总这样吗?问得魏庆新糊里糊涂的:那还咋样啊?于老师又看看我,我没做声:他摇摇头笑了笑:有趣,有趣!
再上课时我注意到,靠着后门而坐的于老师跷着二郎腿,他脸是对着讲台了,眼睛却时不时地瞟瞟贾永。而贾永对此一无所知,仍一如既往地整堂课不得安宁,把心思都用在了吸引他的同桌身上。同桌的麻木不仁,使得他浑身长了刺似的。
放学时魏庆新对我说:夹子肯定**了!岳喜泉纠正:不叫**,是发,发育。魏庆新骂道:发你娘的假正经!你爹你娘不**哪来你个狗东西,你能!岳喜泉红着脸:你能!。
正说着,从后边传来了贾永男不男女不女的“变声”:嗳,等一下,赶命啊!贾永边冲我们喊着,边优雅地用眼梢瞟着路上的女生,用的是女人腔,说的是普通话,我们都听得出来他是说给女生听的。人小小心心地隔着几米远。但随着天色越来越黑、离坟地越来越近,她与我的距离就越缩越小,到了后来,都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香味、听见她细细的呼吸了。脚下的路不平,走到一个凸凹的地方,随着脚下一崴,突然,我的上臂碰到了她的胸脯。她惊恐地一把推开我,浑身发抖地看着我。我这才反应过来,忙说,我不是故意的!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半天了才点点头。我还是在心里自责着,我怕她把我当成贾永那样的人了,贾永碰她身体可是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