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答道:“你率三万新兵,以及丁武周、成文龙部共计八万兵马自此进兵,经渭衲屯兵阿城,陇西公李建成自新丰取霸上,我亲率余下的十余万兵马自下邦西上。这样三管齐下,长安城外围不日就可肃清。你与建成事成后按兵不动,供应军需,我来攻打长安城,若遇不测,再动用你的兵马,你以为如此布兵如何?”
“军队视实际情况而动,当行则行,当止则止。父亲如此分兵,可谓精到。不过……”
“不过什么?无非是让我自渭衲屯兵阿城,你率众拔长安城这颗钉子罢了。我并非不想如此安排,可想来想去,还是我亲自出马为宜。”
“父亲偌大年纪,数月来征战不息,劳累不堪,若再劳顿,怕是体力不支,还是我率兵攻打最为合适。再说,你也要给我个立大功的机会嘛。”
李渊言道:“心战重于力战,还是那句老话,我的震慑力比你大,我出马最合适。况且刑部尚书卫文升、右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华仪我都认识,说话方便。就这样定了吧,明日上午分兵,下午各自开拔。同时快马报知建成,令其尽快发兵。十天之内这三路人马必须到达预定地点,不可稍有延误。”
兵贵神速,次日上午便兵分两路,李渊率众直奔下邦,李世民引兵渭讷。两天后,李渊的兵马越过渭水,出现在下邦城下。
下邦为县城,城墙低矮,城区不过方圆十余里,根本无抵抗条件。县令魏大化及守军将令唐辛忌无心恋战,一个捧着册籍,一个率仅有的三千兵马,在城南门等候李渊受降。为防扰民,李渊接受降书,安慰数语,留下三千兵马帮助唐辛忌守城,即统军西去。一路之上,所过郡县皆降,畅行无阻,数日之后,兵至长安城下。他一不围城,二不投书劝降,径奔城外的西内苑,收降了驻扎在苑内的重兵,未费吹灰之力,便将方圆近数十里的西内苑收入囊中。先令大军在苑内扎下,轻车熟路,来至苑内的宫殿群内。
东西二十七里、南北三十里的西内苑这座皇家园林,李渊非常熟悉,隋文帝在世时他就经常在此接收文帝的召见。杨广登基后,他来过数次,一次是在苑内的墓地葬母,一次是在此葬父,另外几次是前来给父母扫墓。此时,故地重游,心潮难平,真想一步赶到父母的坟前,给坟头添几锨土,烧几刀纸,向父母告白数年来未能前来扫墓的原因,诉说自己的酸甜苦辣。但却不能啊,还有好多事没有处理。本着先公后私的原则,他决定先处理完苑内事宜,再到父母的墓前祭奠。
西内苑的建筑刚刚修缮不久,瓦明漆亮,光彩闪烁,与数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在原宫殿群的左侧,又修建了一座规模比原来的宫殿大得多的殿堂。殿堂绿瓦红墙,漆柱花窗,十楹三门,蔚为大观,可与官城内的太极殿媲美。正中的门楣上悬一块大匾,上写“逍遥殿”三字。在饿殍遍野,兵荒马乱的岁月中,还耗费大量金钱建设这等规模的宫殿,可见杨广荒**到了何等地步。
此时,宫殿群已被李神通的人马占领,守卫宫殿群的隋将田庆己率八千兵马投降。负西苑管理之责的太监头儿常长也被拿获。数百名冶艳媚丽的宫女被集中在逍遥殿前等候发落。每座殿堂前都设立了岗哨。岗哨持械肃立,秩序井然。
李渊进入脂香阵阵,香味扑鼻,富丽堂皇,美奂美仑的逍遥殿坐定,向李神通连下数道命令:收编苑内降将降卒;安抚太监头儿常长及苑内管理人员、仆役,继续管好园林、宫殿;遣散宫女;控制直通西内苑,与宫城仅数里的玄武门;严肃军纪,对**虏掠者严惩不贷。
李神通以商量的口气道:“遣散宫女未偿不可,是否从中精选数个供大元帅享用。大元帅眼看就要登基坐殿,而且身心疲惫,让几个娇娥作陪上顺天理,下合民意。”
“长安未下,大业未成,你就有如此之想,若大功告成之时,颓废到何种地步可想而知。你都有这样的邪门歪道,将士就不言自明了。我明告你说,我李渊需要美女,却决不在事业未成之前对宝惠以外的女子动一指头,你也别想借我的光捞什么外块!”李渊勃然大怒:“善为国者,天下下我高,天下轻我重,天下多我寡,然后可以朝天下。若我梁歪,下必效仿,我何有威仪可言?将士怎有奋战之心?百姓和隋朝官员如何看我?这样办理,我不成了杨广第二了吗?”
李神通本想做件好事,讨李渊欢心,自己也占占便宜,不想弄巧成拙。于是,慌忙赔罪:“末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了些屁话,还请大元帅息怒。其实你这大哥也没别的意思,关心你这小弟的健康罢了。”
“真没有别的意思吗?哼,被女色乱了心扉吧?大富则骄,大骄则暴,你告诉了我一个应当引起警惕的症状,那就是兵骄必败!”李渊拍着几案:“你是我的大哥,又是德高望重的将领,不仅应当自重,更应当教诫属下自重。不妨一言一蔽之:若你的属下违犯军令,我连你一起治罪!”
李神通灰溜溜地出了逍遥殿,无端地将在殿门外站岗的士兵骂了一顿,然后来到姹紫嫣红,心惊肉跳的宫女们面前,先叭地吐了口唾沫,以视唾弃,然后亮开嗓门:“你们这些专门用香躯供杨广作乐的祸水,真该像拧麻雀的头那样将你们的脑袋扭下来。可我家大元帅心慈手软,要将你们……”
“要将我们怎样?留在他老人家身边吗?”正四品的女官,美人马陵珠心头一喜,脱口而出。
“想得倒美。我李大将军想选几个伺候大元帅,被大元帅好一顿嗑。告诉你们说,大元帅并非昏君杨广,是不爱美人爱江山的主儿,岂容你们这些勾人心魂的美人胚子祸乱朝纲和心神!”李神通咳嗽一声:“都给我听清楚了,带上你们的私物,立即滚回家去,一个不留。限你们半个时辰内走人,晚走一步者,就咔嚓了!”
宫女们立即炸了营,有的笑语朗朗,有的哭哭啼啼,还有的用力地跺脚,活画出了一幅千姿百态的美人图。
李神通的训话被李渊听了个一清二楚。他知李神通在借题发挥,发泄不满,便大步而出,用慈父般的口吻向宫女们道:“大家静一静,我来说几句。刚才李将军的话说得重了些,但将你们遣散回家,与家人团聚,从此结束这伺候昏王的生活,却是我的命令。你们中间,既有官宦人家的千金,又有巨贾富商的女儿,但更多的是从平民百姓中选来的苦人儿。你们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应该建立幸福美满的家庭了,我以故做出了遣散你们的决定,请你们理解。李将军,每人支付十两银子,让她们走吧!”
李神通的提议暴露了滋生在将士中的不良情绪,这种情绪若不立即扼杀,将会在短时间内蔓延成灾,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李渊回到逍遥殿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为防微杜渐,将“约法三章”中“**虏掠者杀”一句,改为:勿骄傲、轻敌,绝**欲,**虏掠者杀,**未遂者亦杀。对女子动手动脚者杖脊四十,严重者剁去双手!写罢,改了几个字,言道:“立即晓喻全军,不得有误!”
李渊惦记着为父母扫墓的事,看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便向孙义举道:“准备些纸钱、线香、菜肴,我要给父母扫墓去。自从留守太原至今,没能给父母扫过墓,问心有愧,我是个不孝之子啊!”
孙义举神秘地笑了笑:“大元帅莫急,一会儿祭品就会送来,而且一应俱全,保大元帅满意。”
“义举,你不是在变戏法吧?”李渊知孙义举已经做了安排,便打趣地道:“为父母扫墓,是我盼望已久的事,你小子可别故弄玄虚,把事情办砸了。”
孙义举一板一眼地道:“这是真的,不骗你。前天下午我就安排亲兵杜月征带上银子到乡下找纸扎艺人办理去了,而且叮嘱他午时前一定带祭品赶回来。”
“你怎的知道我要为父母扫墓?”
“大元帅以大孝子著称于世,为父母扫墓是板上钉钉的事。其实我原来不知老爷和夫人的陵墓立在这儿,是西征前大元帅与大都督谈起此事,我记在心里的。”
“唉!我并非孝子啊!真正的孝子该至少为父母大人守陵一年,我却在‘五七’之后就上任去了。”
“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我听你说过这件事,大元帅在老爷与夫人活着的时候孝道已尽,为了国家社稷而没能守陵,不仅老爷与夫人的在天之灵谅解大元帅的苦衷,事实上世人对你的行止极为赞赏。就说我吧,自从跟随大元帅南征北战,从未给……唉!”
“义举,不必伤心,待我坐了天下,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回乡省亲,为你失去的双亲扫墓,弥补缺憾。”
二人正拉扯着,就见南北官道上两辆马车骨骨碌碌地向这边奔来。李渊翘首以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车。当马车停在他的面前,亲兵杜月征滚鞍下马,向他禀报的时候,他不禁吃了一惊,因为祭品种类繁多,使他眼花缭乱,给父母上“五七”坟的时候,祭品虽多,却难以与之相比。
杜月征一身尘土,一脸兴奋,背书似地道:“禀大元帅,受义举之托,在下到乡下寻觅扎纸艺人,不想十分顺利。艺人们听说大元帅给老爷、夫人扫墓,不仅不收工钱,反而尽其所能,做成了这两车祭品。”他顿了顿:“共计纸扎十九件,分别为童男童女、侍卫、箱箧、妆奁、几案等等。纸钱九千张、香烛一宗,点心、菜肴各四碟,还有……”
孙义举打断杜月征的话:“扫墓当在午时,今离午时仅不到半个时辰,陵墓又离此三里之遥,当立即起行。”
“月征,难为你了。既然艺人们不收工钱,你当记下他们的名字,等日后报答。”李渊走近马车,抚摸着那个形象逼真,惟妙惟肖的童男:“艺人们不仅为了我,也为了父母大人的在天之灵,方才做了这件看似不大,其实却关乎人伦的大事,可不能忘记他们哟!”
杜月征言道:“在下知大元帅知恩图报,便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共计十二人,最令人感动的是那个双目失明,瘦得仅剩一把骨头的老奶奶。老奶奶不仅从箱底拿出了半匹出嫁时娘家陪送的白绫,还指导艺人们扎制。她说:天下大事,忠孝为先。大元帅都这么孝道,何况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子孙!”
李神通、柴绍、李元霸听说李渊扫墓,先后赶来,随着祭品车缓缓来到西内苑北边的墓地。这片皇家园林中的陵区坟头相连,因爵位不同规模不一,但式样却极为相似,坟头用雕琢得十分规整的大理石制成,坟头前立一石碑。离隋文帝的坟墓一箭之地,立起了一座新坟,坟前的石碑显示,这是靠山王杨林的寿终正寝之地。一串白幡在冷风中忽忽啦啦地飘动,几只乌鸦在坟头上“呱呱”地叫,更增加了悲凉的色彩。
李渊原以为父母因受自己拖累,无人祭扫,不想却大出他的预料。坟头上无一根杂草,墓碑上无水斑秽迹。从供桌前烧红的黄土分析,定是有人经常前来祭扫。